半個時辰后，墨言帶著一身的油墨與鐵屑味，匆匆趕到了府衙書房。
他顯然是從圖紙堆里被直接拉出來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沉浸于研究中的迷茫與不解。
“學生墨言，拜見伯爺。”他躬身行禮。
“不知伯爺深夜召見，有何要事？”
“文忠，你在門外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p>
陸明淵先是對裴文忠吩咐了一句。
裴文忠會意，躬身退出，并輕輕合上了書房的門，守在外面。
書房內(nèi)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墨言心中一凜，他知道，陸明淵接下來要說的，必然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陸明淵沒有賣關(guān)子，他起身走到墨言面前，開門見山地說道。
“墨先生，我需要你幫我改良一樣東西。”
“伯爺請講。”
“紅衣大炮的炮彈?！标懨鳒Y緩緩說道。
“我要你，將它從一個需要點燃引線才能爆炸的死物，變成一個……可以被觸發(fā)的活物?！?/p>
“觸發(fā)？”
墨言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匯，眼中滿是困惑。
陸明淵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白紙，拿起炭筆，一邊畫，一邊解釋。
“你看，這是炮彈的外殼，里面填充著火藥?！?/p>
他先畫了一個圓形的炮彈，“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是在它的內(nèi)部，設(shè)計一套精巧的機關(guān)?！?/p>
他的筆尖在紙上移動，一個簡單的彈簧、壓桿、火石結(jié)構(gòu)躍然紙上。
“我需要這套機關(guān)，能夠在一個極小的空間內(nèi)，儲存巨大的勢能。”
“當它的外部受到一定的壓力，比如，一個士兵踩上去的時候……”
陸明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這股壓力就會觸發(fā)機關(guān)，釋放勢能，帶動火石撞擊，瞬間引燃內(nèi)部的火藥，從而——爆炸！”
“此物，我稱之為‘地雷’！”
地雷！
這兩個字仿佛帶著一種魔力，在墨言的耳邊轟然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陸明淵筆下那張結(jié)構(gòu)雖然簡單，卻蘊含著無窮殺機的草圖。
天雷不可測，而伯爺，竟是要造出這可控的“地雷”！
墨言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聽過天雷，卻從未想過，人力竟能造出“地雷”這等殺伐利器。
“伯爺……伯爺之思，真乃鬼神莫測！”
墨言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草圖，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陸明淵看著他激動的神情，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經(jīng)點燃了這位機關(guān)大師心中的火焰。
他耐心地解釋道：“此物，平時可埋于地下，悄無聲息?！?/p>
“一旦有重物踏上，便會觸發(fā)內(nèi)部引信，點燃火藥，引發(fā)爆炸?！?/p>
“無人踩踏時，它便靜靜蟄伏，不會妄動?！?/p>
這番解釋，讓墨言徹底明白了陸明淵的意圖。
這與墨家傳承中的某些踏板陷阱，在原理上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重物下壓，觸發(fā)機關(guān)，造成殺傷。
只是，陸明淵的想法實在太過大膽，也太過駭人！
將一顆填滿了猛火藥的炮彈，改造成一個精密的機關(guān)造物，其間兇險，不言而喻。
這不只是對材料的考驗，更是對工匠技藝與膽魄的極限挑戰(zhàn)。
稍有不慎，便是機毀人亡的下場！
墨言的眼神在圖紙上反復游走，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一個個技術(shù)難題如同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
他沉思了許久，終于抬起頭，神色凝重地說道。
“伯爺，此物若要制成，尚有幾個關(guān)鍵難題需要攻克?！?/p>
“先生請講?！标懨鳒Y洗耳恭聽。
“其一，觸發(fā)之重?！?/p>
墨言伸出一根手指。
“這機關(guān)，究竟要承受多大的壓力才能觸發(fā)？”
“若設(shè)得太輕，一只野豬、一頭山羊跑過，便會引爆，徒然耗費?！?/p>
“若設(shè)得太重，那些身形矮小的倭寇踩上去，卻可能毫無反應(yīng)，豈不成了擺設(shè)？”
“此間的平衡，需反復試驗，方能找到一個最合適的重量。”
陸明淵點了點頭，這個問題確實關(guān)鍵。
“其二，引爆之法。”墨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臉色愈發(fā)嚴肅。
“按照伯爺?shù)臉?gòu)想，需以重壓之力，引動機關(guān)，摩擦火石，點燃火藥?！?/p>
“然，浙江沿海，多雨潮濕。地雷埋于土中，水汽侵蝕，火石極易受潮失效?！?/p>
“如何防潮，如何確保一觸即發(fā)，這是一個極大的難題?！?/p>
“地雷的儲存與保養(yǎng)，亦是重中之重。”
這兩個難題，可謂是切中了要害。
一個是關(guān)乎效能，一個是關(guān)乎可靠性。
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這“地雷”都將淪為一堆無用的廢鐵。
墨言看著陸明淵，鄭重地說道。
“伯爺，要解決這些問題，學生需要時間，更需要大量的材料進行試驗，制作出不同的模型進行比對?！?/p>
“此事急不得，學生斗膽預估，即便一切順利，至少也需兩月之功，方能拿出可用的雛形。”
“兩個月？”陸明淵聞言，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急躁，反而露出一抹贊許的微笑。
“先生思慮周全，本府心中有數(shù)?！?/p>
“時間，不成問題！錢糧，不成問題！材料，更不成問題！”
他毫不在意地一揮手，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只要你放手去做！先將模型造出來，具體多久能完善，我不設(shè)限期！”
“我知道，以當下的工藝，造出的地雷必然是粗糙的。但……”
陸明淵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鋒芒。
“即便它是最粗糙的地雷，埋在那灘涂之上，也足以讓那些倭寇粉身碎骨！”
他要的，就是這種不對稱的降維打擊！
倭寇還在用刀劍，而他，要讓他們提前感受一下工業(yè)時代的鋼鐵風暴！
“學生……明白了！”
墨言重重一抱拳，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伯爺放心，墨言必竭盡所能，將此‘地雷’化為現(xiàn)實！”
“好！”陸明淵大笑一聲，親自為墨言斟上一杯熱茶。
“先生辛苦了。從今日起，千機院內(nèi)，單獨為你辟出一處最機密的工坊?！?/p>
“所需人手、材料，皆由你親自挑選，直接向裴文忠支取，不必通過任何人！”
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放權(quán)！
墨言雙手接過茶杯，只覺得掌心溫熱，一股暖流直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