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因為走廊的寂靜而顯得格外清晰,讓黎歲聽得清清楚楚。
陳慶熙繼續說:“最初只是失眠,整夜無法入睡,精力卻異常旺盛。”
“后來他情緒開始失控,有時候會陷入長時間的低谷,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伴隨著強烈的疲憊感……卻根本無法入睡,他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已。”
“他曾和我形容過那種感覺,像被扔進一個沒有光的深井,井壁光滑,爬不上去,也看不到任何希望,能做的只有保持呼吸。”
走廊里很安靜,黎歲的心開始往下沉,喉嚨發緊。
陳慶熙的聲音繼續落下,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陳述病歷,可每個字都砸得人生疼。
“這樣的情況反復出現,周期越來越短,情緒波動越來越大,直到有一次……”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
“在一次混合發作期——也就是躁狂和抑郁兩種癥狀開始同時猛烈出現,他出現了嚴重的沖動行為,并有明確的自我傷害意圖。”
“從那之后,他不得不正式接受系統評估。”
陳慶熙嘆氣,“也就是那時候診斷出雙向情感障礙,但屬于輕癥。”
“后來他都能控制好情緒,很少再出現混合發作期,他這人性子倔,一直不愿意治療。”
“拖到了現在。”
“這是一種情緒病,隨著病人的心情變化對病情有很大的推動作用。”
“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你回來。”
“我以為你回來后他的病情會有所好轉,沒想到急轉直下,因為你的一丁點行為就能讓他波動更大的情緒,多重刺激下,現在已經變成Ⅱ型,伴有混合特質。”
“也就是從輕癥變成了重癥。”
“從前你沒回來的時候,更多發作的是抑郁期,只是情緒會莫名陷入低迷,局面尚可控制。”
“你回來后,他因嫉妒等各種情緒引發躁狂期,這一個月以來更是嚴重,出現抑郁和狂躁同時出現的情況,也就是混合特質,像剛才那樣,他不止會控制不住情緒,連身體也沒法控制好。”
黎歲:“躁狂期、抑郁期?”
“是的,躁狂期會變得沖動易怒甚至極致痛苦時會傷害自已,抑郁期則會情緒低落,陷入絕望、自我否定中。”
這幾句話讓黎歲的心臟猛的一抽,傳來尖銳的、有些難以承受的疼。
彌漫開后是無盡的酸楚。
裴京效早就生病了。
相處這么久以來,她竟毫無察覺。
細想重逢后的相處,她也多次對不起他。
因為父親的事情不得已再次和他說分手。
黎歲想到那個他那么卑微、就差跪下來求著她不要離開時的畫面,是那樣的可憐。
可她卻一次又一次地走掉。
那個時候的裴京效是什么樣的呢?
在她走后,他會不會也像剛才那樣,一個人承受著被狂躁和抑郁發作的痛苦?
黎歲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輕輕撫掉。
“可以治好嗎?”
陳慶熙搖了搖頭,“一般情況下無法完全治愈,但通過規范治療和長期管理,患者可以實現癥狀穩定、回歸正常生活。”
“他……現在需要的是積極面對治療,而不是一味的逃避。”
“你想讓他治療嗎?”
黎歲想也不想點頭。
陳慶熙笑了下,那個人就聽面前這個小姑娘的話,她說他要治,陳慶熙便可肯定他得治。
只是……
“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面。”
“黎歲,你說我是道德綁架也好,但他得這個病……”
他停頓了下,語氣更加低沉堅定。
“最大的病因是你。”
“事情已經發生,我不是在指責你,當初選擇離開是你的權利,現在回來后仗著他愛你肆無忌憚、永遠將他放在不起眼角落也是你的權利,更是他給你的權利,我們沒法說什么。”
“只是他現在的情緒非常脆弱,對外界刺激極度敏感。”
“治療是長期的過程,需要藥物、心理、物理等多方面的共同作用,也很反復,像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衡。”
“萬一你現在想給他治,以后吵架了又走了不給他治了,那對他來說,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治,不然后果會更嚴重。”
“這個病最嚴重的狀態就是病人一心求死。”
一旁的陳榮景也忍不住有話要說,“是啊小嫂子,我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他這個人驕傲、張揚,絕不是一個脆弱的人,我從未想過他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裴哥他真的很愛你,這幾年你沒回來他一直都住在京大附近那個公寓。”
“你知道那里離他公司有多遠嗎?每天來回開車要三個多小時。”
“這幾年他身價漲勢迅猛,擁有的錢可以在京市任何一個地方買房,不管多好的地段,可他一直住在那個小房子里,為了誰?”
“就當我求你了,對我們裴哥好點吧嗚嗚嗚嗚。”
“他再也經受不起你的再次拋棄了。”
說著說著陳榮景都要哭了。
黎歲眼眸里滿是詫異,她沒有想到裴京效會一直住在那里。
她唇角微微抽動了下,是啊,陳榮景說的沒錯,她剛認識的裴京效也不是這樣的。
他桀驁狂妄、自信張揚、肆意瀟灑,配得上一切驕傲的詞,可現在卻……
是她對裴京效的反復無常讓他變成這樣。
裝監控也是裴京效沒安全感的表現。
或許是她從未給足他安全感。
可是她不知道……不知道他已經生病了,也不知道他病得這樣重。
她搖頭,“不會的……我不會再離開他……”
“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好,以后不會了。”
“你們可以相信我嗎?”
陳慶熙:“我們只能相信你。”
“因為只有你,能讓他接受治療。”
“只是一旦開始治療,便不可中途中斷。”
他扯了扯唇,笑得有些無奈。
“他真是個戀愛腦,你知道嗎?昨晚發生車禍,你作為第一聯系人,醫生打了你的電話,凌晨兩點左右,你應該是睡了。”
“然后醫生打了陳榮景的電話,他知道我在南城便找了我。”
“你知道,裴京效早上醒來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嗎?”
黎歲搖了搖頭,心臟有些酸。
兩點多她確實睡了,而且因為裴京效一直打電話發消息,她還將手機靜音了……
陳慶熙微微嘆氣,“是從臨城醫院轉到這里來,因為你在南城,他想離你近一點。”
這句話讓黎歲心臟像是被什么擊中了,又酸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