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怕她們不理解,進一步說明,這“閉口禪”是佛門一種修行法門,旨在減少口業,收斂心神,于靜默中觀照自心,體悟佛法真諦。
作為曾經的佛女,云晚當然知道閉口禪。
閉口禪又稱 ‘止語禪’或‘默語禪’,是佛教(尤其禪宗)中的一種修行方式。
核心是通過主動停止語言交流,減少對外在言語的依賴與內心的雜念,從而專注于覺察、內省或禪修實踐,達到凈化心靈、趨近覺悟的目的。
其實它并非單純 ‘不說話’,而是將 “止語” 作為工具,引導修行者回歸內心、契合禪理。
修這個很需要耐心,一般的修行者,堅持不了。
云晚覺得自己就不行。
慧明禪師引他們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小和尚沏上來當地采的野山茶。
茶湯清澈,香氣清冽。
云晚捧著溫熱的茶杯,看著眼前慈眉善目卻一言不發的禪師,忽然有種莫名的傾訴欲。
她輕聲說:“禪師,可惜您修這閉口禪,不能言語。不然,我心中有些困惑,真想聽聽您的開解。”
慧明禪師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通透,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禪房方向,示意可以去那里單獨聊。
沈玉馬上表示反對:“你在這里不能說話,到房間里就能說了?”
裴景深也道,“禪師,您在這里不能說話,難道進了禪房,這‘閉口禪’的戒律就能自動解除了?”
“就是!裴教授說得不無道理。佛法精深,戒律更應一以貫之。單獨邀約女士入內,恕我直言,此舉難免惹人遐想,不夠妥當。”沈玉也道。
他的語氣,仿佛在法庭上面對一個疑點重重的證人。
云晚看著眼前須發皆白、眼神澄澈如孩童的慧明禪師,那種莫名的親切感和信任感再次涌上心頭。
她轉向身邊兩個如臨大敵的男人,語氣溫和卻堅定:
“多謝二位關心。不過,我相信慧明禪師是得道高僧,心懷慈悲,不會有任何惡意。”
她微微頷首:
“我只是有些瑣碎心事,想尋個清凈處叨擾幾句。你們在此稍候,我很快出來。”
說罷,她便跟著慧明禪師,走向那間簡樸的禪房。
裴景深和沈玉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贊同。
但他們也清楚,云晚主意已定,阻攔無用。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在云晚身后輕輕合上。
-
禪房內光線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夕陽最后的余暉。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陳年木材的味道,異常靜謐。
慧明禪師走到一張古樸的木桌前,示意云晚坐下。
云晚這才注意到,桌上并非尋常書案,而是放置著一個長方形的淺口木盤,里面鋪著均勻細膩的白色細沙。
旁邊還放著幾根光滑的木簽。
“這是……沙盤?”云晚有些訝異。
她認得此物,這是一種古老的占卜和交流工具,源于道教“扶乩”,后也被一些修行者借用來靜心悟道或與不便言語者溝通。
修行者通過持簽在沙上書寫或畫圖,表達難以言傳的機鋒或預示。
她沒想到這位老禪師會用這種方式。
慧明禪師微笑著點點頭,盤膝坐在蒲團上,伸手指了指沙盤,又指了指云晚,示意她可以提問了。
云晚略一沉吟,心中百感交集。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輕聲開口:
“禪師,不瞞您說,我曾帶發修行過一段時日,雖然后來還俗,但對佛法始終心存敬仰。”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迷茫:
“可即便有過修行經歷,我心底始終有個結。我常常恍惚,弄不清自己究竟從何處來,未來又會往何處去。仿佛……腳踩不到實地,心也懸在半空。”
她抬起眼,望向老和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大師,您能為我解惑嗎?我到底……是誰?來自哪里?”
云晚說的是實話,也是一種試探。
當地居民說這位和尚很神,能知過去未來,他能知道自己的來歷嗎?
慧明禪師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飽經風霜卻清澈依舊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他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緩緩伸出手,拿起一根木簽。
枯瘦但穩健的手指握住木簽,尖端輕輕觸碰到潔白的沙面。
沙粒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云晚屏住呼吸,目光緊緊跟隨著木簽的移動。
只見禪師手腕沉穩,動作不快,卻在沙上清晰地劃下了一個字:
第一個字顯現:異。
云晚的心莫名一跳。
緊接著是第二個字:魂。
云晚緊盯著沙盤,感覺這些字,寫的都是她的命運!
木簽未停,繼續勾勒出完整的句子:
異魂歸位,書中日月長。
短短九個字,像一道驚雷直劈天靈蓋!震得云晚耳畔嗡嗡作響,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知道了!
他竟然真的知道!
這老和尚一語道破了她最大的秘密——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來自書外!
巨大的震驚如海浪般席卷而來,讓她幾乎坐不穩。
她猛地抬眼,看向慧明禪師,嘴唇微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老和尚依舊面容平和,眼神通透如古井,仿佛只是陳述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他輕輕將木簽放回原處,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下一個問題。
云晚胸口劇烈起伏,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喉嚨干澀得發緊,她聲音微顫:
“大師……那我、我現在該如何?我該何去何從?”
這是她目前最迫切想知道的問題。這個世界的云晚,未來會在哪里?
慧明禪師目光垂下,再次拿起木簽。這一次,他的動作更慢,更慎重。
沙粒隨著木簽的移動,緩緩組成新的字跡:
雙星照命,母子同輝。身安則魂定。
雙星?母子?
云晚的瞳孔驟然收縮,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栗感從脊椎竄上頭頂。
他連這個都知道!
他不僅知道她穿書,還知道她懷孕了!
“身安則魂定”……意思是,她要想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平安活下去,就必須保住這個孩子?她的命運,已經和這個未出世的小生命緊緊捆綁在一起?
信息量太大,沖擊太強,讓她一時有些眩暈。這不僅僅是未卜先知,這簡直是窺破了天機!
她穩了穩心神,問出了最后一個,也是她最在意的問題:
“大師,那我……未來還有可能回到我的來處嗎?”
她的來處,就是指穿前的世界。
問出這句話時,她心中五味雜陳。有對原本世界的眷戀,也有對眼下羈絆的不確定。
慧明禪師聞言,臉上那抹慈悲的微笑加深了幾分。他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然后,他伸出手指,輕輕將沙盤上的所有字跡抹平。
白色的細沙恢復平整,仿佛剛才那些石破天驚的偈語從未存在過。
抹去字跡后,他雙手合十,對著云晚微微頷首。
眼神清澈而深邃,明白無誤地傳達著一個信息:天機,到此為止。不可說,不可說。
一切歸于寂靜。唯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溪流聲,和遠處裴景深與沈玉壓低的、帶著點焦躁的交談聲。
云晚怔怔地看著那片恢復平整的沙盤,心中掀起的巨浪卻久久無法平息。
穿書的真相被點破。
懷孕的秘密被洞悉。
未來的道路被暗示——留下,并守護好孩子。
孩子的命,即是她的命。
突然覺得自己參與這次活動的選擇是無比正確的。
只有來到這蒼云山,才能遇到大師,才知道這孩子是必須要保住的。
也或許,這一切都是冥冥中命運的安排。
本來懷孕之身參加活動,是有風險的。
但恰恰這種有點風險的行為,實實在在地給了她明確的指引。
孩子必須要留,要讓他平安。
不然,自己將會遭遇大劫難。
原書中的劫難,就是她暴死街頭。
她原以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已經改變了原書的劇情。
但現在看來,并沒有。
只是上天給她派來了新的保護神,就是腹中的孩子。
只有她保護好孩子,她才能徹底扭轉暴死的命運。
好險,幸虧她來了這里,遇到了大師!
幸虧上天知道她的猶豫,所以指引她來到這深山之中。
定了定神,她站起身,對著慧明禪師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大師點化。”
老和尚含笑還禮,目光慈和。
云晚轉身,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
夕陽的金光瞬間涌來,溫暖愜意。
這一刻,云晚仿佛看見了佛。
原來,佛真的在心中。
等在院中的兩個男人立刻停止交談,同時快步迎上。
裴景深眉頭微蹙:“怎么談了這么久?沒事吧?” 目光敏銳地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
沈玉則直接些,語氣帶著審視:“那老和尚在屋里跟你說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云晚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當然不能說。
沈玉有些急:“老和尚到底對你說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倒是說話呀!”
云晚還是微笑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