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宮冰冷,森嚴,又似高高在上,鎮壓一切。
第一山主高坐古老王座之上,目光緩緩向下瞄去,聲調不高,卻是不見絲毫溫度。
只是道:“道十五!”
李十五又是俯身:“十五在!”
第一山主點了點頭,接著開口:“還記得之前本山主承諾給你,只要你入相人界,且立下大功,便是許給你一個大大的官位!”
“一個道人見你,皆俯首叩拜的大官兒。”
李十五抬起頭來,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第一山主身側,懸著的那一根女嬰拐杖。
他道:“山主在上,晚輩此行……定不讓您失望!”
第一山主則道:“李十五,你可知相人界,為何始終有相人藏匿其中,且這么多年下來都是殺不干凈?”
李十五道:“自然是因為,相人界禁肉身、法力,我等進入其中,更是宛若淡水之魚誤入海水,若是三年之內不離開,就得被徹底埋葬其中。”
又是幾瞬之后。
才聽第一山主開口:“相人界,的確壓制一切神異,只是依舊壓制不了道生之力,因此白禍來臨之時,我等才能將一批人送入相人界避禍。”
“其中就有嬉笑凡塵之國師妖歌,那觀音女葉綰,一個妓二代……,畢竟本山主修卦,知道多一點很正常……”
“只是話說回來!”
第一山主話聲一頓,接著開口:“本山主偶有聽聞,道人山之外,無數生靈似將白禍稱之為‘李禍’啊,你如何看?”
李十五當即心頭一顫,而后急呼道:“山主大人,您的嬰尸杖……可還好用?”
第一山主一陣沉默。
良久之后。
才聽李十五小心翼翼道:“山主,既然相人界不壓制道生之力,為何您和第二山主不進去,將藏匿其中的所有相人斬草除根呢?”
第一山主聞聲,口吻之中難得多了幾分驚怒之意,不耐煩道:“吾是卦修,之所以不親身而入,自然是因為早就卜了一卦,此之一行……危!”
李十五:“那我……”
第一山主:“你什么你,你之命,可是有我等山主貴重?”
話音一落。
殿中一口幽幽黑洞緩緩浮現,其口如巨獸之喉,吞吐著不見盡頭之灰霧,恍惚之間,就將李十五給一口吞了進去。
道宮大殿之中。
唯有李十五最后一句話,不停回蕩:“山主,給我兵啊,在表層假世界時,我可得了一個‘戰妖九升’之威名,是那領兵打仗一把好手。”
“您把周斬、云龍子、道玉、千禾……,派給我為兵即可……”
話音,久久不散。
第一山主眸中倒映萬千,口中不停低語:“戰妖,戰妖九升,此事是真……又或是假?”
……
相人界。
同曾經一樣。
這里依舊灰蒙蒙一片,且天空一直落著雨,好似不停一般。
李十五打量著周遭,任由雨水順著耳畔滑落,將道袍浸得沉重,自已則手握棺老爺,一下接著一下捏著。
“唉,這蛤蟆可憐啊,也不知它有生之年可否能再吃一口飯!”,潛龍生撐著一把紙傘緩緩而至,語氣很是感慨。
李十五望他道:“近來心中頗有郁結,思緒混亂無比,偶爾捏一捏它,心思愉悅且暢,此外你放心,棺老爺可是咱親兄弟,窮碧落下陰間,丟誰都不會丟了它,畢竟萬一它過上好日子咋辦?”
“……”
潛龍生轉身,朝雨幕深處而去。
李十五跟在身后。
習慣性開口問道:“你這卦修,到底修了多少八字?比得過第一山主?”
潛龍生:“別問了,真的一點點。”
李十五:“到底一點點還是億點點?”
潛龍生重重呼了口氣:“你很煩!”
片刻之后。
二者來到一大片,類似城鎮般的相人聚居之地,這里屋舍是一種矮小木質小屋。
且如從前一樣,家家戶戶門前都有一根石柱。
石柱之上好似拴牲口一般,拴著一位位人族修士,“啪啪啪”一道道刺耳鞭子聲,抽得他們皮開肉綻,渾身鮮血淋漓。
甚至有的相人施展‘臨摹’之法,將這些修士人皮完整剝了下來,再套弄在自已身上。
李十五穿梭其中,望著這一幕幕。
不由輕笑一聲道:“你們這些相人,到底要干個啥?”
潛龍生回道:“你是第二次來此了,這次好生瞧瞧?”
李十五雙目一凝,幾步上前,將一人族修士滿頭亂發給掀了上去,而后就看到對方腦后一張緩緩旋轉著的陰陽鬼臉。
他道:“你們剝得,一直都是道人的人皮?”
潛龍生搖了搖頭:“道人也剝,道奴也剝,抓到誰剝誰唄,如今啊,也懶得分那么清了。”
李十五不由嗤笑:“素來不問陽間事的輪回三小,都預置你們為死地,所以你們這些相人啊,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潛龍生:“是是是,我們都是刁民,等下全部自盡,免得李爺費事!”
“……”
李十五又問:“我認真的,你修出的八字有第一山主多沒?”
潛龍生:“若沒有呢?”
李十五眉目一凜:“大膽狗賊,今日道十五奉山主之令剿匪,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潛龍生:“說錯了,我比他多得多!”
李十五頓時偃旗息鼓,滿臉陪笑:“好大人,可否需要李某當那內應,咱們一起把道人山給掀了?”
雨中。
潛龍生就這般凝望著他,頗為無言。
最終無奈道:“熟悉的場景,類似的對話,依舊死性不改的你,絕了!”
“所以,要不要再讓我替你算上一卦?”
李十五立即黑臉:“起開,不勞麻煩了,畢竟你之前那一卦,就咒我只能活一百年!”
潛龍生:“我自已也算了,且命比你短得多!”
兩者間,一陣沉默。
就這般站在一處木屋之屋檐下,誰也不說話。
漸漸,已至夜幕。
相人界的雨仿若無盡,依舊在落。
李十五看到,不遠處有幾位老者,正蹲著身子在燒些紙錢,火盆中灰燼隨風卷起,不過很快又被雨滴打落在地。
燒著燒著。
這些老者們五官不停脫落,露出一張沒有五官,一片空白,光潔如卵的面龐。
李十五這才恍惚間記起,相人們都沒有五官,跟無臉男一個吊樣,包括眼前的潛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