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兒啊徒兒,你聽師父的,哪怕是嫖,咱們也得規規矩矩,該給錢給錢,該結賬結賬,畢竟這也是明碼標價的正經買賣。”
“且那些窯姐兒們,也得過日子不是?”
老道滿臉溝壑縱橫,目光澄澈如水。
他望著眼前李十五,一個勁兒搖頭:“徒兒啊,為師說的‘規規矩矩’,并非教你行歪路,而是教你在世間凡事要有分寸、守本心。”
“人活一世,無論貴賤,皆要謀生養家,都得憑一雙手、一顆誠心過日子,就如那些窯姐兒一般……同樣是手藝人嘛!”
“賊道!給老子住嘴!”,李十五猛然回頭而視,目中兇光如虹,殺念如織,“李某上次就有言在先,不想再聽你口中‘窯子’二字。”
“還有,你口口聲聲言‘窯子’。”
“而那云龍子,每每便說‘你娘是妓,妓性本善’。”
“老東西,你莫不是認錯徒弟了吧?”
烏蓬小船之上。
小旗官僅抬頭望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李十五慣地是自言自語,他并不意外。
只是垂著眼皮,將手中槳葉在水里輕輕一撥,使得船頭偏轉,準備再載亡者入忘川深處而去。
偏偏回頭瞬間,瞳孔驟然一縮。
就連手中一盞青銅魂燈,都是火光猛地橫斜起來,宛若快要熄滅一般。
在他眼前。
那一具具腐尸,身形潰爛不堪,膿血順著灰黑的肌理蜿蜒而下,甚至有的地方,已然腐蝕到可見森然白骨。
“李……李兄,它……它們……”
李十五見狀低罵:“好你個小旗官,這陽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卻是這時。
一具具腐尸宛若通靈一般,關節發出枯木斷裂般的脆響,它們就這般眼眶空洞,腳踏忘川水面之上,一步步朝岸邊而來。
“各……各位有話好說,可別沖動啊!”,李十五這一幕,又望著那一張張與自已九成相的面孔,瞳孔忍不住猛晃。
這種與自已模樣相似的‘詭事’,給他那種心頭驚悚之感,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只是話音方落。
還未等他緩過神來。
自已已身陷腐尸團團圍困之中,被惡臭所包裹,被空洞眼眸所注視,被那種……不容抗拒的死寂給徹底壓制。
讓他,連拉動手中紙弓之力都是沒有。
“乖,別動!”,一道既溫潤又刺耳,既嘲哳又平和的聲音,自腐尸陣中響起。
只見一位腐尸一步踏出,與李十五之間僅是隔了半臂遠的距離,它伸出兩只腐臂,輕輕捧住李十五面頰,將他腦袋扶正,下巴抬高。
直至,一張五官分明、既不劍眉星目,又不豐神俊朗,卻和諧得過分、讓人舒服地過分的面孔,呈現在所有腐尸眼前。
“別……別動,你已經有了這樣一張臉,為何還眉眼中愁緒不散,瞳孔深處寒冷宛若冰窟呢?”
“當珍惜,望珍惜,定珍惜啊……”
腐尸口吻空洞,不夾一絲情緒,偏偏又好似夾雜數不清嘆息與勸戒,隨滿地彼岸花一起,隨無名之風搖曳,漸傳漸遠。
而此刻的李十五。
被成千上萬腐尸團團圍困,如尸海之中一只搖曳孤舟,隨浪而行,不知何時得沉。
“咔……咔……咔咔……”
腐尸們扭動脖頸,發出一道道骨頭脆響之聲,它們皆死死盯著李十五,盯著那一襲道袍如墨身影,眼中有迷戀,有貪婪,亦是有濃濃凄苦之色。
李十五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只是硬著頭皮般道:“各……各位尸兄,可是活著的?”
無人搭理他。
場面,一時間陷入寂靜之中。
靜得忘川水面之漣漪都仿若凝固,唯有彼岸花暗香與腐臭交織,滲入鼻孔而去。
良久之后。
只見李十五身前立著的那一位腐尸,伸手在他面上細致撫過,指尖冰冷而粗糙,一寸寸劃他的眉骨、鼻梁、唇角,像是撫摸什么稀世珍寶一般。
口中一聲聲呢喃:“多好,多好,多好的臉啊……”
接著。
它低下頭去,以指甲為刀刃劃破自已腹腔,將一副自已完整、卻同樣腐爛不堪五臟取了出來,丟給李十五手中。
木訥開口:“你……別……動!”
“我……們……想以你為模板,修正一下自已……這張臉……”
“這五臟,就當……給……你……工錢!”
見此一幕。
其它一具具腐尸有樣學樣,脖頸“咔咔”扭動,關節如朽木重拼一般,緩緩伸出手來,指尖探向自已早已腐壞的腹部。
一時間。
唯有撕裂皮肉時發出的一道道濕黏悶響聲,以及暗紅與灰黑的內臟滾落在地的“噗噗”之聲,響徹不絕。
此刻。
李十五手捧腐爛五臟,有些愣神。
這到底……又是在鬧哪樣?
而那一具具腐尸挖掉自已五臟后,又是以指甲蓋為刀,對著自已面容開始修整,或撕皮、或削骨、或開眼角。
就仿佛它們人臉是一團泥,能隨意揉捏改造一般,漸漸……它們本是九成像的面孔,也與李十五有了九成五像。
之后無論再怎么動‘刀’,皆無所用也。
似神模仿不到,形同樣也仿造不來。
饒是如此,依舊能在這一具具腐尸身上,感到一種雀躍歡呼般地喜悅之感,似它們一雙雙空洞眸子,也泛起一層淺淡的光,如湖面之上一抹月光灑落。
“謝……謝了!”
“你的臉……真好!”
“保……保重!”
一道道刺耳且沙啞謝語,在忘川之畔回蕩,像寒夜屋外風聲低吟一般,它們……似已經心滿意足。
接著。
所有腐尸齊齊回頭轉身,依舊腳踏忘川之水,一步一晃,朝著忘川深處而去,轉眼就是不見它們身影。
唯有河岸之上那滿地散落的一副副腐朽五臟,似在宣告,它們并非為幻,而是真的出現過。
“為……為何如此?”
“它們是死是活?還是心中,有執念不曾消散?”,李十五喃喃而語,久久不曾回過神來。
倒是身后老道,如一個小老兒一般,口里哼哼唧唧不斷,似對先前一幕尤為不滿意,沒看到他想看的。
“徒兒啊,你天生不是當窯姐兒命,你同為師一樣,是注定了的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