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兒。”
許國從轎子里下來,馬上有兩個嬌美丫鬟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老爺,緩步往外走。
“嘶嘶......”
已顯八分醉態的許國深深吸了兩口氣,鼻子都要碰到身邊的丫鬟身上了,這才樂呵呵說了句:“好香,真的好香。”
“呀。”
差點被許國碰到,身邊的丫鬟驚叫一聲,隨即強裝鎮定道:“老爺,你醉了。”
“誰醉了,老爺還能再喝兩壇,嘿嘿......”
說完,許國看向四周,見到府里兩個下人,馬上吼道:“再給老爺搬兩壇酒過來,老爺還沒喝夠。”
“老爺,你醉了,我扶你去夫人那邊休息。”
丫鬟急忙說道。
“夫人睡了嗎?”
許國這時候似乎也緩過來一些,開口問道。
“夫人先前不勝酒力,已經回后院休息了。”
丫鬟急忙答道。
許國晃晃腦袋,似乎想把醉酒的狀態甩掉,然后才說道:“那就.....”
“老爺。”
就在這個時候,許府管家快步上來,頂著許國渾身酒氣附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南京那邊有消息傳過來,加急。”
“南京,南京怎么了?”
許國雖然還有點理智,不過也確實醉的不輕,否則那是兩個小丫鬟就能扶住的。
人在醉酒后有個形容詞,那就是“爛醉如泥”,真醉了,那是很沉的,非得上兩個精壯家丁才能扶著人走路的。
“家里那邊的事兒,趙大人似乎已經上奏了,這幾日奏疏可能就會到京城。”
管家見此無奈,只好小聲說道。
“家里,趙大人,嘶......”
許國似乎一下子清醒過來,想起之前家里書信里提到的事兒。
“扶我去書房,你也跟過來。”
許國晃著腦袋吩咐道,丫鬟扶著他就往后面走,管家跟上時還對身邊小廝吩咐道:“快去拿醒酒湯,老爺回來居然沒準備,沒點眼力勁兒。”
一個小廝離開去拿醒酒湯,管家又叫上另一個隨從跟上,擔心萬一老爺醉的厲害,他們就得上手扶著。
“今天江南會館里誰給老爺敬酒,喝這么多?”
“是老爺同鄉那些士子,其中太倉王老爺家公子王士騏也來京參加科舉,所以老爺高興,就多喝了點。”
隨從馬上回答道。
“就是今年南京解元王家公子?”
管家馬上追問道。
“是啊,王公子酒量好,府上和王家關系也親近,所以就多喝了兩盅,我們也無法。”
隨從趁機訴苦道。
為官之人,外出赴宴都會在身邊安排幾個人盯著,一旦有醉酒跡象就會找機會把老爺扶出去,免得在酒席上出臭。
畢竟是官員,醉酒丟人事小,可若是禿嚕出什么犯忌諱的話,可就是大事兒了。
不過今日許國是赴江南會館邀請,為在京備考的舉子們慶新年,也是預祝他們來年會試連登黃甲,就少了些許忌諱。
其實,這樣的酒宴,一般都是做做樣子,隨便喝點就行,主要是要體現出官員對同鄉的關心,拉近關系。
畢竟科舉以后為官,大家就是天然的盟友關系,甚至可能還會投到徐府門下。
許國已經是內閣閣臣,自然也想趁機收攏一批官場新貴。
徽州許家和太倉王家關系親近,早年就有生意上的往來,這幾年隨著許國仕途順暢關系更加親近,許國也就難免放縱了一回,和王士騏都喝了個五迷三道。
等到許國來到書房,喝了一碗醒酒湯后,貌似是清醒了許多。
“信呢?”
看到管家進來,馬上開口問道。
剛才管家在門外吩咐人準備熱水,許國喝了酒有沐浴的習慣。
如果不是還沒過正旦,朝中會稍微緩些時日,這時候的徐閣老怕是都去城外別院休息了。
聽到老爺問話,管家急忙把書信從懷里拿出,把帶著體溫的信雙手遞到許國面前。
拿過信,快速拆開抽出信紙,許國仔細觀看,猛然間把信紙拍在書案上,嘴里罵道:“這個趙用賢,給他臉了,居然如此不識抬舉。”
許國生氣自然有他的原因,當初趙用賢不過翰林院檢討,和編修吳中行等人一起因為首輔張居正不主動回鄉丁憂而發起彈劾,因而遭到萬歷皇帝下旨廷杖。
當初百官畏懼張居正,皆不敢言,還是他許國出面安撫。
在他們被罷官去職后,也只有他給這群人送去同僚間的關懷。
當時許國送給吳中行一只玉杯,上刻詩曰:“斑斑者何?卞生淚。英英者何?蘭生氣。追之琢之,永成器。”
送給趙用賢犀角杯一只,上刻詩曰:“文羊一角,其理沉黝。不惜剖心,寧辭碎首。黃流在中,為君子壽。”
以此彰顯他對二人的看重,褒揚他們的精神。
實際上,當時因為幾人彈劾張居正之事早已傳遍京城,被士大夫們譽為我輩楷模。
許國只是畏懼張居正報復,有想要圖名,所以選擇如此作態。
但在張居正死后,這些人復職時,他許國也是出了力的,否則那可能這么快復職。
怎么說,他許國對趙用賢也有大恩才對,可他居然恩將仇報,絲毫不顧及他的態度。
“意氣感激,偶成一二事,遂自負不世之節,號召浮薄喜事之人,黨同伐異,罔上行私,其風不可長。”
想到之前因為張居正之事讓他們的名節傳遍士林,許國就覺得心里有些堵,但嘴里還是罵道。
此時,他已經考慮該如何做才能把趙用賢踢出官場。
對于內閣閣臣來說,要清理一個中低品級的官員,真不算什么,只需要在考評的時候稍微放句話出去,就能讓他因考評不好而罷官去職。
這就是閣臣在朝中的影響力,上桿子巴結的人可不會少。
“老爺,那現在我們該怎么做?”
管家這時候開口問道。
“你不用管,明日我會知會中書那邊,等他的奏疏上來,直接送到我的值房處理。”
許國咬咬牙,開口說道,“還有,你帶我給家里寫信,讓他們消停點,些許錢財,不過身外物爾爾。
張江陵才死沒一年他們就急不可耐做這做那,朝廷還沒有對那些賦稅出新政,就給我老實點。
等其他地方冒頭,法不責眾后再跟進,急躁個什么。”
“是,老爺。”
管家伸手擦擦額頭冷汗,他知道這事兒,家里前兩年因為賦稅改革,每年都要多交出去兩三萬兩銀子的賦稅,讓府中主子們很是不滿。
于是,在張居正死后,才有聯絡鄉紳和徽州府商議,搞了些政令出來,希望借此打破新稅法,讓他們能夠喘一口氣。
地方上對張居正的新法早就怨聲載道,原本也是一點點試探,逐漸被打破的,到最后朝廷也只能聽之任之。
畢竟,那時候萬歷皇帝不待見張居正,自然對以前張居正主導的政令也不放在眼里。
等到萬歷中期后,已經尾大不掉。
可以說,張居正的改革成果,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就毀于一旦,其中張四維、申時行等人是有責任的。
而結果就是賦稅收不上來以后,萬歷皇帝為了彌補財政虧空,瘋狂收取礦稅,同時大肆挪用太仆寺常盈庫存銀,直接把大明王朝推下萬丈深淵。
“趙用賢,趙用賢......”
等管家出去后,許國才虛瞇著眼睛思考對付他的辦法。
如果等考評時候才對他出手的話,實在是等候的時間太長,他許國忍不了。
得想點什么辦法,讓他在任上出點差錯,直接狠狠懲罰他才行。
不自然的,許國就開始思考在南京有那些可用之人,可以幫他出這口氣。
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只要安排得當,肯定能很快拿下他。
而此時的魏廣德,還沒有收到南京趙用賢上奏的消息。
他昨晚剛在江西會館喝酒,今天又去了九江會館赴宴,鼓勵參考舉子來年會試金榜題名。
他回到府上,張吉已經安排好醒酒湯和熱水,由下人扶著往后面走。
“老爺,夫人那邊說想明日就出城去湯山那邊住下,說等老爺過了正旦大朝會再過去。”
張吉跟在身后,小聲對魏廣德說道。
“她想去就去吧,如果不是朝政耽誤,我早就想過去了。”
魏廣德嘟囔道,有時候真覺得這官兒當起來沒意思,還不如一個富家翁過的舒服。
至于張吉口中的湯山溫泉,其實前兩年魏廣德就安排人在那里購置土地建造別院,又引入溫泉之水入其中,成為冬日魏家驅寒之所。
其實,北京城周圍的溫泉還是有不少的,只不過湯山溫泉最好。
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中就有“漁陽之北有湯泉,去燕京三百離“的記載。
幾經興廢,盛譽不衰,加之古代對天賜的礦泉有種“迷信”說法,認為泡溫泉可祛病療疾,還能益壽延年。
只不過距離京城有點距離,魏廣德深思熟慮過后才讓人去那里興建別院。
當然,他的舉動也帶動京城其他勛貴官員效仿,一下子把大小湯山附近可利用溫泉之地都搶購一空。
當然,主泉早在元代就已經被皇家征用,明初還在主泉附近用漢白玉建立欄桿阻擋外人進入,所以那里是屬于皇家的別院。
魏廣德別院的位置,也就是比較接近主泉,還算是個上好的湯池。
好吧,這又是魏廣德小小的改變了一下歷史。
湯山溫泉的開發,正常歷史大約是在清朝康熙時期,因為營造承德避暑山莊時,才在此地建造了皇家行宮。
康熙和乾隆皇帝就經常來這里泡溫泉,甚至康熙還在此地營造了多處行宮。
每當政務繁忙、身心疲憊時,他便會來到小湯山湯泉行宮,沉浸在溫泉的舒緩之中,驅散一天的疲憊。
在康熙帝六十一年的統治生涯中,他共修建了四座溫泉行宮,其中小湯山湯泉行宮更是距離京城最近的溫泉療養勝地。
隨著年齡的增長,康熙帝的身體逐漸衰弱,然而即便在臨終前的一年,他依然多次蒞臨小湯山行宮,尋求溫泉的療愈。
只不過現在魏廣德權勢和財富已經達到大明朝現今的巔峰,甚至可能已經成為僅此于西班牙國王的世界首富,自然也開始追求享受。
好吧,他這個首輔始終還是比不過直接硬搶來錢快,西班牙這會兒擁有整個墨西哥和南美的金銀礦山,財富是真的海了去了,遠超他能掌控的資本。
所以,雖然大明此時工商業發達,但世界首富的位置,絕對是被西班牙國王牢牢占據。
“這馬上就新年了,城里可有什么喜慶事兒?”
魏廣德隨口又問道。
“一切如常,只是.....”
張吉馬上答道,但很快就吞吞吐吐起來。
“只是什么?有什么猶豫的。”
魏廣德側頭看了眼張吉,不滿說道。
“還是那個洋和尚惹來的麻煩。”
張吉急忙說道。
“他一個傳教士,能惹出什么麻煩?”
魏廣德不解,不過腳步卻停下來。
“之前他在正陽門外擺攤傳教,招攬信徒,一開始效果還好,許多富商都過去聽教。
不過這幾天,天冷了,人少,他居然就哄騙街上小孩子去那什么教堂聽他講經。
然后那些孩子家里還以為孩子被人拐賣,于是報官,順天府把他的教堂暫時封了,事兒鬧得很大。”
張吉小聲說道。
“哈,傳教還是從娃娃抓起.....”
魏廣德一聽就樂呵了,印象里好像西方教堂里搞活動,是要給人糖塊還是什么,讓他們感受信仰上帝的甜蜜。
沒想到,這利瑪竇居然不給那些孩子家長打招呼,直接把小孩子誘騙到教堂去了。
“他人沒被抓吧。”
魏廣德笑問道。
“抓了,不過徐家把他保出來了。
只是之后各條街上只要看到他,就會把自己孩子看嚴實了,就怕他又把小孩拐走。
市面上都在傳,他們那個什么教,就是個誘騙小孩子的地方。
特別是早前在東南夷人曾經拐賣人口的案子,也在市井坊間流傳,所以民間有些許怨言,認為應該把他抓起來。”
張吉沒笑,倒是把外面的情況說了個清楚。
反正就是因為那次引誘小孩的事兒發了,刑部和禮部估計把一些早些年的事兒傳出去,現在大家對他那個宗教是很不待見,生怕會把他們的孩子拐賣到海外,那可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不管他,等年后叫他過來趟,我有話和他說。”
說什么,自然就是給他在四夷館謀個差事的事兒,找點事兒做,想來就不會想那些歪門邪道誘騙信徒了。
“是,老爺。”
張吉急忙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