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張鯨的手筆確實大,以往大型燈山也就十多組,然后就是一些中小型的燈山。
而在今年,花費巨大,自然也要把成績做出來。
光是大型燈山就有二十多組,比往常多了近一倍,沿著長安街一字擺開。
順著長安街游覽,還有一組組中小型燈飾和巨大的燈門,特別是巨大的拱形燈門,這需要耗費大量竹編,再往上面懸掛無數的宮燈,全都是消金窟。
反倒是樂師和宮女,和往年相比花銷增加不多。
魏廣德他們來到承天門下時,皇帝已經擺駕回宮了,實在是先前前面人太多,他們也擠不進去,全部被攔在外面。
“任之、進卿,你們也來游玩?”
魏廣德他們走進一間花棚打算休息片刻,喝壺茶,沒想到在這里遇到勞堪和張科,他們已經占了兩張桌子在那里休息。
既然遇到,魏廣德自然上去打招呼。
“善貸,來來來,坐下喝口茶。”
勞堪大笑著給魏廣德拉開凳子,張科則叫店家送上茶水。
魏廣德和勞堪、張科一桌,徐江蘭則是和他們的女眷一桌,都是說說笑笑。
其實徐江蘭和她們也都熟悉,平日里也有走動。
畢竟,他們家老爺和魏廣德交好,后院的關系自然親密。
而且,勞堪、張科的夫人都是誥命,每年都要幾次入宮拜見太后和皇后,接觸機會還是很多的。
“之前去你府上,才知道你去湯山那邊了,就沒叫你,沒想到你居然在京城,什么時候回來的?”
張科問道。
“下午剛回來,聽說今年燈會熱鬧,就來看看。”
魏廣德笑道。
“今年的燈是我這么多年看到最盛大的一次。”
張科馬上說道,“據說是張鯨一力籌備的,人雖然不怎么樣,但能力還是有些的。”
“嗨,這算什么能力。
這些燈可都是宮里匠人做的,無非就是內廷給多少銀子做多少事兒。
我看,今年這樣的燈會,花銷怕是不小。”
勞堪搖頭說道,“不過你看來游玩的百姓,臉上幸福的笑容,我都不知道這燈會到底是對是錯。”
“我聽說早年你和張江陵曾因此有過爭執?”
張科忽然問道。
“確實有這事兒,他說燈會勞民傷財,應予罷戳......”
魏廣德點點頭,當年那事兒發生時,勞堪和張科都不在京城,自然只能是道聽途說。
現在魏廣德當面,他們就開始問起原由。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聽了魏廣德說起當年事兒,張科忽然就問道。
魏廣德想想,才壓低聲音說道:“當時陛下年幼,沒什么主見,張江陵稍微說辦這燈會耗銀子,而朝廷財政當時也確實窘迫,自然就有罷了的意思。”
魏廣德也沒藏著掖著,直接就說出當時的情況。
畢竟,那時候還是萬歷二年,小皇帝才十來歲,說是兒童也不錯,自然是大人說什么是什么。
“那時候朝廷財政應該有所緩解吧。”
勞堪想想那年的境況,遲疑著說了句。
“只能說勉強不虧空。”
魏廣德苦笑道。
其實大明朝的虧空,主要集中在弘治到嘉靖朝這一段時間,隆慶朝也虧空,不過每年的數字比較少。
不過在隆慶朝最后兩年,高拱對于隆慶皇帝的要求也是有求必應,每年都往宮里多送幾萬銀子,讓前朝虧空又有加大的跡象。
其實張居正當朝時,對內廷的索取也都是盡量滿足,和隆慶后期的情況差不多,幾乎都是有求必應。
也是因為朝廷的銀子確實入不敷出了,他才有了理由開始清理賦稅。
其實有時候魏廣德都覺得,張居正對宮里做的那些,或許就是為了讓太后、皇帝支持他清丈田畝和賦稅的改革。
朝廷如果收不上來銀子,內廷的供應可就要出問題了。
就算只是為了多從朝廷要點銀錢,那他們也得支持張居正改革才行,否則戶部沒錢,他們上哪兒要銀子去。
當然,這只是魏廣德的猜測。
張居正當時到底怎么想的,沒人知道,張學顏反正就是憑著宮里和首輔的條子,就往內廷劃拉銀子就是了。
這兩處他都不敢得罪,否則就是丟官罷職的命。
“其實,我覺得他們的話也沒錯。
遇國朝大事辦燈會彰顯盛世,可間一舉行。”
勞堪這時候忽然說道。
這條建議是馮保提出來的,他不同意張居正罷鰲山燈會的提議,只是提出了折中的法子。
“新年京城百姓除了這燈會,逛廟會,還有其他活動嗎?”
魏廣德看了眼勞堪,開口說道。
“可是,每年幾十萬兩銀子辦這燈會,也確實太潑費了。”
勞堪搖頭說道。
“其實也有省錢的法子,只不過之前我沒往這方面去想。”
魏廣德輕笑出聲道。
“省錢可就沒這么宏大了,如果辦的太簡單,還不如直接不辦。”
張科以為魏廣德是要縮減燈會開支,如果真做到寒酸,還真不如停了算了。
實際上,鰲山燈會歷史上確實不是每年都有,只不過是大部分年頭都會辦。
至于不辦的時候,自然是出事了。
就比如隆慶元年就沒有鰲山燈會,因為嘉靖皇帝十二月駕崩,喪宜期間自然就停辦。
再比如嘉靖二十九年,新年時俺答汗的騎兵還在密云、順義肆掠,朝廷自然無心舉辦燈會。
可以說,只有朝中出現大變故,才會暫停。
對此,百姓也都理解。
如果真按他們所說,一旦停辦的話,京城內外必然是謠言四起。
自然,百姓會猜測是不是北邊又打仗了,或者是皇帝快不行了。
庚戌之變時,魏廣德不在京城,自然不知道。
不過隆慶元年他可是在的,自然知曉情況。
其實張居正也知道,不過或許真的為國家財政傷透了心,才會想到停辦鰲山燈會,每年為朝廷省十多萬兩銀子。
至于內廷要不要單獨辦,那是皇帝的事兒,反正每年辦燈,大頭其實還是皇帝內帑出錢。
停辦與否,更多還是內外朝之間相互的算計。
“善貸,還是說說你剛才提的法子,你到底有什么辦法讓朝廷少花錢,還能讓燈會辦起來。”
勞堪忽然看著魏廣德,小聲問道。
“對呀,善貸,你腦子靈,有什么辦法倒是說說。”
張科也反應過來,剛才魏廣德還真這么說過。
“呵呵,你看。”
說著,魏廣德指著周圍攤販。
“嗯?什么意思?”
勞堪不解問道。
鰲山燈會附近的攤販,其實都是在長安街上租店鋪的商戶,利用鰲山燈會朝廷對街面不再嚴格監管,就把棚子支出來,再花點錢從宮人手里買些宮燈掛起,就像是燈會一樣。
此時他們所在的花棚,四周就吊滿各色宮燈。
客人坐在棚下喝茶聊天,也能觀賞到宮燈。
“其實這些燈山大可向京中富貴之家征集,由他們出資舉辦,燈山前掛上他們商號的名字,允許他們在旁邊也支個棚子販賣他們的商品。”
魏廣德淡淡開口說道。
這其實就是后世搞的招商,由企業買單,只需要掛上企業的名稱,相當于打個廣告。
沒到重要節假日,政府部門都會和轄區內企業接觸,請他們參與活動。
而這些企業未來搞好和政府的關系,往往也樂意掏錢。
只不過在大明朝,當然是沒有這樣的先例。
可魏廣德知道的,后世屢見不鮮的活動。
再說了,別人不敢想,那是擔心找不到商家掏錢,可他魏閣老不同,手下就有不少商號。
只要他讓張吉打個招呼,積極參與的商家可不就如過江之鯽,怕是整條長安街都放不下這么多燈山。
不過沒關系,這里不行,還可以往正陽門那些重要大街上放。
此例,其實也可以延伸到其他地方,不拘泥于京城,其他繁華的商貿城市也可以建自己的鰲山燈會。
由地方官府牽頭,組織城里商家參與。
魏廣德把話說完,勞堪和張科先是一臉不可思議,然后是懷疑,到最后,看到魏廣德一臉淡然,似乎也想到面前這位可不止是朝中位高權重的首輔大人,還是位經商有道的豪紳。
只要他提出來的,那些商家富戶應該都會主動支持才對。
想通這點,也就釋然了。
別人提出來,只會被人嘲笑自不量力。
可他提出來,大家只會踴躍捧場,樂呵呵掏銀子贊助。
“這可不是個小數兒。”
勞堪提醒道。
“歷屆鰲山燈會,外官只想到朝廷花了多少銀子,可其實大頭還是內帑出的,陛下與民同樂花出去的銀錢。
戶部給的,其實真不多。
不過舉辦這燈會,過去更多是宣揚盛世,并未考慮回報,這也是朝廷辦事主要缺陷。
畢竟,朝廷花出去的銀子,有時候確實更關注民生而非回報。
不過像這種,非必須的活動,就應該考慮這點,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
活動要辦,但不能朝廷一家出錢,牽頭可以,讓商家參與。
積極支持官府的商家,以后的官府采購,也可以重點照顧,你們覺得呢?”
魏廣德這話,有點刷新勞堪他們的三觀。
勞堪家里本來就是經商,自然知道爭取官府合同的重要性,都得給官員塞銀子。
可按照魏廣德的說法,似乎也可行。
畢竟,現在考成法之下,如果朝廷真讓各府舉辦燈會,而搞的太難堪,引得百姓不滿,考評這塊肯定有影響。
相當于過去直接送錢買商業合作,現在是送錢幫人買考評,買仕途。
以前送錢,一旦被查就是行賄索賄,可如果支持官府舉辦的活動,那當然就不算了,還能和官員拉近關系。
“被你玩出花來了。”
勞堪最后評價道,“雖然看似可行,不過我還得好好想想,其中利弊大小。”
“呵呵,新事物肯定有好有壞,但不能拘泥,因為擔心利弊就選擇放棄。”
魏廣德笑道。
中國王朝往往都是如此,拘泥于過往,不主動開創,國家雖然久平卻失去了國初銳意進取之心,終將逐漸沒落。
就好像現在大明朝,每天送到內閣的奏疏無數,但大多無新意,一切都是按照過去制定的規則在走。
而規則不變,勢必各方面都會逐漸走樣。
現在朝中潛規則就是這種背景下產生的。
要消滅潛規則,直接禁止只會得罪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制定新規則,直接沖擊舊有規則,把過去的潛規則環境直接替換掉。
魏廣德有這個念頭,其實和他之前跟張學顏商議收攏朝廷各衙門財權有關系。
過去朝廷六部五寺都有自己的財路,向地方攤派各種費用,比如工部工料銀,兵部柴薪銀等等。
這些錢收上來,再撥出去的過程中就會出現漂沒的現象。
不管是戶部撥銀還是工部,亦或者兵部,都會吃拿卡要。
朝廷如此,地方上也如此。
根治,絕對不可能。
那怎么解決?
直接換掉這套老舊的支付方式就是了。
在魏廣德的設想里,朝廷財稅大權盡歸戶部,各衙門開支都向戶部要錢。
都察院盯住戶部,就能管住銀子出國庫這第一道關。
至于后面的過程,魏廣德打算建立類似銀行的大明銀號,以銀號撥銀的方式,直接下到地方。
朝廷這個環節的漂沒解決了,錢財盡數撥到地方。
地方上官員貪腐,那就只能舉起屠刀。
反正每三年都有大批進士入仕,不愁沒有官職。
地方官員就算有勢力,終歸不如朝廷里那些人權勢大,比較容易處理。
說到底就是后來中央撥款的一些辦法,過去也是財政撥款層層下發,從省到市再到地方,中間會有“漂沒”。
后來各縣都在財政部建了賬戶,資金直接下撥地方賬戶,層層克扣情況就能杜絕。
至于地方使用資金出現的問題,反腐,歷朝歷代其實都在做,要不高拱當初就高舉著整頓吏治大旗清理官場。
魏廣德借這個機會,悄然把他的想法和勞堪、張科提了一嘴。
這里面,許多東西其實張學顏都還不知道,所以還真把他倆嚇一跳。
“其中厲害太大,我還在考慮完善。”
最后,魏廣德才直言道。
制度建立需要反復斟酌,盲目出臺只會引起禍患,他可不想出現這樣的問題。
“你說的銀號.....”
張科小聲問道,“是怎么個章程?”
“朝廷一股,內廷一股,也吸納權貴,主要是收攏地方銀庫的存銀。
地方官府收取的銀錢賦稅直接存入銀號......”
魏廣德小聲說道,銀號是否參與放貸,魏廣德暫時還沒考慮好,不過這會兒興致高,索性也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