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冷子晉又頓住腳步,輕聲道:“洛兄,先前之事,確實是我多有冒昧了,特在此向你賠罪!”
冷子晉朝著洛言的方向,施了一個道揖。
卻久久沒有等到回應,只是看到了一張面無表情的面孔。
“洛兄的實力之強,在我看來遠勝那些道子,圣女。”
“希望咱們之間的恩怨,從此一筆兩消。”
“待得山花爛漫時,還有坐下來聊天論道的機會......”
話音結束,一老一青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天運星。
洛言望著那兩道已經沒了影子的流光,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他的手指緊緊攥成拳頭,但又很快松開。
洛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目光投向遠方,整個人不喜不悲。
想要一筆勾銷,你消的了嗎?
即便當龍陽子祖師出現在這里的時候,這件事情的后續走向,就已經不受洛言的控制了。
“你還在為此糾結?沒有走出這場恩怨來?”
公孫殿主輕語,淡淡的語氣中卻充斥著一股威嚴,還有一種滄桑感。
在他看來,這個青衣小輩也好,那個離開的小家伙也罷。
誰能繼承天運星的星相使之位,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有人繼承。
所以,這兩個小輩之間的恩怨,公孫衍是不怎么在意的。
但他的那位老友親自出面,公孫衍就必須做出回應了,就當是給龍陽子一個面子。
“我們修行命運者,當以天道的運轉為律法,七情六欲,于我們而言,都不過是過眼云煙。”
“你要學會拿得起,放得下,心中若無執念,恩怨自消。”
“在這一點上,你不如他。”
公孫衍冷聲道,在他看來,窺視命運者,本就充滿了算計與反算計。
這兩個小家伙間的恩怨,在私底下都斗了一百多年了,至今還沒有分出一個確切的結果。
那還繼續斗下去干什么?
何況連龍陽子都出面調停了,若是這青衣小輩還不識趣,豈不是不識時務?
洛言低眸,仍舊沉默不語,他知道殿主是在以這樣的方式開導他。
勸他放下。
可洛言又不是田里的雜草,山林間的樹木,說放得下就放得下?
打不過就請家長是嗎?
洛言也想請家長,但無奈自家的師長,似乎在這件事情上面,無法與他共情。
這就很氣人了。
“弟子比較愚昧,不明白我等小輩之間的恩怨,為什么會牽扯出龍陽子前輩和殿主您這樣的大人物來。”
洛言輕語,他和冷子晉的仇怨,幾乎已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地步。
算計,大道之爭,命運之爭等等。
但凡這里面的一環出了問題,洛言就不可能再站在這里,估計道心早就破碎了。
到了那時,什么一往無前,創造新法,演化天地,都成了空中樓閣。
或許正是了解這一點,冷子晉發現自己的算計落空以后,才毫不猶豫的請來自己的師尊。
因為單憑冷子晉自己的能力,他將被洛言全方位碾壓。
時間一長,天運星就成了冷子晉的囚籠,出不去,離不開,也做不了事情。
因為無論冷子晉做什么事情,最多不超過三天,便會被洛言給追上來,然后將其徹底破壞。
這對冷子晉來說,絕對是不能接受的事實。
長此下去,他必然會被連累,甚至連自身的修為境界都保不住。
再加上,冷子晉對北海的五行宗有所了解,身外化身之術,乃是那一門的秘傳,等同于第二本體。
一邊是修為境界不能寸進的自己,一邊是對手肆無忌憚的拖延。
此消彼長之下,即便是冷子晉也感覺到了棘手。
而如今,隨著雙方師長的出面,洛言跟冷子晉之間的這種深仇大怨,不得不被強行中斷。
冷子晉倒是開心離去了,大不了換個地方再重頭來過。
可這樣的結果,卻讓洛言如何受得了?
雙方師長的一句玩鬧,便為此事定了性,都是一場誤會......
輕飄飄的拿得起,放得下,就想讓洛言放下這場大道恩怨,怎么可能?
莫非是想欺負他是老實人不成?
“癡兒,你不是觀看過他們那一脈的經文法嗎?”
“怎么還不明白他們那一脈的行事準則?”
公孫殿主嘆氣,見自家的這個后輩,還沒有從那場恩怨中醒悟過來,于是便調轉了話題。
同時也解釋了他,為什么不僅不出面幫忙,還要強行阻止的真正原因。
《萬圣心印法》是一門無上奇經,不輸于最頂尖的鎮教寶術。
不明所以的人接觸以后,最終都會淪為那一脈的養料。
這是一門以萬靈為資糧,最后超脫己身的曠世奇書。
若非公孫衍已有屬于自己的大道,他還真想換功重修......
“請殿主指教!”
洛言的眼眸變幻,暫時放下內心的殺意,恭敬施禮。
他雖然觀看過那門《萬圣心印法》,但那是本體為了創造陰陽云紋法,而做出的觀百經,悟萬法的參考行為。
見過那篇特殊的經文法,不代表他有真正修習。
本體是在創法,自然需要參考多種妙法,來完善己身。
在那之后,《萬圣心印法》便沒有出現在第二靈身的記憶中了......
“本尊聽說,在凡俗的世界里,曾流傳著一種扦插之法。”
“農戶可以把梨樹的嫩苗,扦插在正開花的桃樹枝丫上。”
“待得花瓣凋落,果實成熟,桃枝上就長出了一顆顆梨子......”
公孫殿主笑談,對龍陽子那一脈的傳承,有著十分生動的比喻。
“這不就是魔道的寄魂術嗎?”
洛言蹙眉,他細細思索,曾經被封印的那些《萬圣心印法》經文,便如螢火蟲一般,在他的腦海里跳動了起來。
洛言雖然沒有修習那些妙法玄經,但只要他想,便能隨時記憶起來。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世間無我,處處皆我。】
【我夢千秋時,歲月如河,逆流而上,終見前世,今生,未來......】
這一枚枚跳動的命運符文,如同最璀璨的繁星,在洛言的腦海中飄蕩,點亮了他的心頭。
“不錯,魔道的寄魂術與這門奇經,其實在很多地方,都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兩者之間的區別,無非就是一個針對的是人,一個針對的是虛無縹緲的未來命運罷了......”
公孫殿主解釋,到了他這個的強者,世間諸法,都存在著一定的共通性。
因為他們站得高,看得遠,對經文寶術法背后的力量,有著更清晰的認知。
力量的根源,究竟來自于何處,逃不開他們的眼睛。
正所謂一法通,萬法通,指的并不是精通萬法,而是萬法其背后的力量根源。
再是花繁葉茂的大樹,其根系都必定來自于同一處!
《萬圣心印法》的強,在于它的詭異與無法提防。
這是一門能夠演化未來軌跡,并借此進行布局的大道奇書。
未來的變化不斷,誰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真正看透未來。
但龍陽子那一脈不同,他們憑借著《萬圣心印法》,可以進行深層次的布局。
只要棋子的命運軌跡變化,不會超出他們的布局規劃,他們便可以吞噬這枚棋子的因果力。
從而使自己的命運偉力得到增長......
傳統的命運一道,想要有所造詣,必須依賴絕強的悟性,才有以身融道的可能。
可若是修習這門《萬圣心印法》,只要你會算計,且算計的足夠嚴密周全,那么世間萬靈都將成為你的資糧......
“本尊在七千多年前,為了追尋成仙之秘,來到了古玄域,并了解到了許多有關于地仙盟的傳說。”
“但想要加入地仙盟的限制很苛刻,我由于神魂年齡的限制,早已被淘汰出局,于是我便把主意打在了魔道法門的身上。”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結識了龍陽子......”
接下來,公孫衍把他曾經遭遇過的事情,簡單講述了一遍。
洛言全程認真聆聽,最后蹙起眉頭詢問道:“如此說來,那冷子晉身上的傳承,豈不是是假的?”
這絕對是一個異常勁爆的消息,若是傳出去,恐怕整個地仙盟都會掀起波瀾。
星相使傳人身上的傳承是假的?
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明明通過了真仙的神念考驗,現在卻跟洛言說,這里面的一切都是假的?
天運星仙經是假的,傳人身份也是假的......
冷子晉那家伙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著實是出乎洛言的預料。
這家伙可太有本事了,居然連他都被瞞在鼓里,沒有半點兒察覺......
“那門《萬圣心印法》,我更愿意稱其為道心種魔,哪怕不相關的人,只要入了他們那一脈的命運之局,便會成為他們的養料。”
“正如桃樹結出梨果那般神奇!”
公孫衍感嘆,他本以為自己來一個鳩占鵲巢,獻祭一個絕頂天才,然后借此加入地仙盟內。
便已經稱得上是便宜行事了。
誰曾想,龍陽子那家伙卻做的更加過分。
他直接把目光鎖定在了,上一代的天運星星相使身上,并通過多次做局,一點點的吞噬那人的命運偉力。
只要長期吞噬下去,龍陽子自身的命運一道,便會和上一代的天運星星相使相融合。
到了那個時候,龍陽子便能代替那位曾經的星相使,成為了一個全新的星相使。
而就在這個時候,公孫衍也把注意力打在天運星星相使的身上。
至此,龍陽子與公孫衍在目標一致的情況下,無形中匯集在了一起。
剛開始,兩人的見面還很不愉快,為了爭奪星相使之位的歸屬,雙方多次進行廝殺,卻誰也奈何不了誰。
但沒人愿意放棄,因為星相使之位,代表著爭奪真仙名額的可能。
為了成仙,龍陽子與公孫衍自然誰也不讓著誰。
不過他們兩人斗歸斗,但彼此之間,都存在著一個默契。
那就是先把上一代的天運星星相使給解決掉,然后再做歸屬決定......
“既然您和龍陽子前輩之間,還有著如此淵源,那我和冷子晉之間的仇怨......”
洛言不解,上一代的事情,終歸是上一代的事情,又與他們這些小輩何干?
總不能因為這個,就必須允許小輩之間要相親相愛吧?
“當我倆聯手把上一代星相使解決掉以后,龍陽子跟我為了這個名頭,持續斗了上千年,最后仍舊是難分勝負。”
“到了后來,我倆都乏了,于是他便把主意打在了其他的星相使身上......”
“反正他們那一脈,最是擅長做這種事情。”
“從此以后,我與龍陽子之間的關系,便從仇敵轉變成了至交好友。”
公孫殿主開口,將從前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他之所以出面拉偏架,就是因為欠了對方人情,不得不如此。
畢竟他能坐穩天運星的星相使之位,還要歸功于龍陽子的退讓。
不然他倆之間的爭斗,可真是會沒完沒了。
公孫衍之所以透露這些事實,便是要讓面前的青衣小輩,理解他的難處。
龍陽子的臉面,他必須得照顧一二。
放下才是雙方最好的結局。
聽到這里,洛言總算是明白過來,合著這兩位師長之間,不僅有著良好的關系。
他們還屬于戰略性同盟,共同扎根于地仙盟這棵蒼天巨樹底下。
雙方都知根知底,鬧翻了對誰都不好,甚至會引發地仙盟內的大震動。
若是為了兩個小輩間的仇怨,就鬧得不可開交,影響了雙方師長的默契,那才是真正的壞了事。
“你與那個小家伙之間的恩怨,我本是不想多管的。”
“無奈你這小輩的殺心實在是太重,我若不出面進行制止,恐怕光是龍陽子現身,都嚇不住你......”
“你還會繼續糾纏下去,對也不對?”
公孫殿主感嘆,明明是命運一道的好苗子,不淡薄人性,趨利避兇也就罷了。
偏偏一個好腦子,還配著一副無比執著的兇性。
著實是令他感到比較意外。
“弟子明白了,會暫時收斂一切,不給老祖添麻煩。”
洛言恭敬道揖,大道理他都懂,但他卻不想順應大道理。
多次算計于他,差點毀了他的道心。
現在卻搬出師長,想要輕飄飄的揭過,世上哪有那么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