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軍一家是在何燕回來的第二天才上門看望的,本來廖蕓對此還有些不理解,畢竟婆婆從那么遠的地方回來,春節過年的時候徐老二自己都說沒娘的節日都有些不適應,怎么現在人回來,徐建軍這家伙反而不積極湊上去。
廖蕓把這個問題拋給徐建軍,他也只是淡淡地笑笑,沒有做出回應。
但今天過來,看到公公還有小叔子的狀態,廖蕓多少有點明白過來了。
婆婆是個閑不住的性子,有她在的時候,就算是破舊的老院子,照樣打理的整潔有序。
可這幾位是跟著他們一起過的年,家里自然無暇顧及,被劈頭蓋臉數落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用徐建民的話總結,老娘是把出去這段時間少說的話,少生的氣,一股腦全發泄出來了,也就小齊大著肚子被輕輕放過,他們父子倆就倒霉了。
“我說你二哥昨天明明有時間,卻不愿意過來,還說咱娘剛回來,需要休息,看來他是早就預料到有此情景啊。”
“哼,從小到大,就他心眼最多,回頭我就跟爹告狀,就說二哥故意把我們倆架在火上烤。”
看著委屈巴巴的徐建民,廖蕓覺得很有趣。
“那我待會兒就告訴他,也好讓他有個準備。”
“還是算了吧,他要是知道我在背后挑唆,能想出一百種方法整治我,嫂子,拜托,就當我剛才的話是放屁好了。”
徐建民還在這兒自怨自艾,他親愛的二哥已經想盡一切辦法逗老娘開心了。
先是讓徐萊在奶奶跟前秀了一段可愛到爆炸的小步伐,然后引出徐淑香剛剛降生的二娃,把自己老娘夸的世間少有。
什么老楊家的只會坐享其成,孩子快生了才知道跑過去,哪有何燕同志勞苦功高。
一通小連招下來,何燕哪兒還記得訴說老爹徐家興的不是,弟弟徐建民的懶惰。
讓一直旁觀的徐家興都忍不住沖自己兒子豎起了大拇指。
不過有些東西雖然心里明白,但操作起來卻難如登天,一般人真學不來。
“老婆子,你說淑香暫時不打算回京,那爍爍怎么辦?總不能一直這么分隔兩地吧?”
“他們自己也有點拿不定主意,我看小楊在廠子里干的挺順心,不過完全放棄之前的工作,還得過他爹那一關。”
徐家興聽了不由看向自己兒子,當初把他們安排去南方,就是徐建軍的主意。
“老楊印刷廠那個工作,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舍了也無所謂,深市那邊越鋪越大,有幾個自己人盯著也是好事,我大外甥其實也好安排,直接讓他在那邊上幼兒園得了。”
如果放在以前,徐家興作為一家之主,對于孩子們的未來還能發表點自己看法,但是到了今天,他也接受了他們老一輩落伍的事實。
特別是徐建軍這小子天馬行空的操作,早就打破傳統認知,看不懂的時候就不說話,省的惹人不耐煩,徐家興這點貫徹的很好。
“聽你娘說,那廠子最近又生產什么計算機,那玩意兒屬于高科技吧,不是應該國家主導才對嗎?”
“咱們國家還沒那條件,計算機的零配件有一大半都是從別的國家進口的,特別是半導體電路板什么的,國內根本找不到替代品,想主導也主導不起來啊。”
其實徐建軍跟張選龍一起干的這個活,技術含量也很有限,整合供應鏈,調試兼容機使其性能達到最優,聽起來高大上,但認真算起來就是組裝電腦的。
可技術也是需要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就算是徐建軍,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能力范圍內,引導一些行業發展趨勢,使其少走些彎路,已經非常難得了。
不過就是徐建軍認為完全沒技術含量的這門生意,已經讓未來的華夏硅谷徹底沸騰了。
從最開始的不信任,到用過之后的真香,念頭的轉變就在一瞬間。
四通原本為了推銷,留了一臺樣機在店里供大家試用,結果就因為誰先誰后、誰長誰短的問題,鬧的是不可開交,差點沒上演全武行。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能接觸到計算機的,可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們要是在自己店里有個好歹,沈國駿可擔不起責任。
于是他大手一揮,連那臺樣機都給處理了。
不過他這樣就把矛盾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面對氣勢洶洶的眾人,只能選擇躲的遠遠的。
本來形勢一片大好,沈國駿應該是最高興那個,可貨源跟不上,他也只能干著急。
直到接到那位孫經理通知,第二批貨到了,他才敢回到店里應付這幫爺。
滿載電腦的貨車一到,算是讓孫德才他們體會到什么叫知識分子的活力。
平時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這個時候會變成孔武有力的壯漢,這些電腦根本就不用卸往四通的店內,下車的一瞬間就有主兒了。
“看見沒有,跟你說了還不信,就是這么搶手,我看你小子也別墨跡了,趕緊回去催生產才是正經。”
“才哥,我都一年多沒回來了,怎么都要待幾天,再說我回去也幫不上什么忙,這事是軍哥請的那位張老板全權負責的。”
“聽剛子捎信回來,說那個廠子一千多號人,都得聽你指揮,咱兄弟之間,可沒必要玩虛的。”
柱子聽了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把自己大舅哥爆捶一頓。
“才哥,跟你我自然是有一說一,剛子那是胡說八道。”
“廠子現在分玩具、游戲機還有現在的計算機,游戲機我都管不明白,還是軍哥從小日子請一幫專業人士指導了好久,才走向正軌的,要不然我也不敢離開。”
“玩具是港島老姚專門盯著,他比我懂行多了,我可不敢管人家。”
孫德才看柱子說的實誠,不像是忽悠他,于是就信了。
“嘿嘿,我還以為你跑去南方就柱子變大梁,原來也有你搞不定的事兒啊。”
“哥,我搞不定的事兒多了,軍哥才是真的無所不能。”
柱子雖然有拍馬屁的嫌疑,但孫德才對這點也是認可的。
任何事兒到徐建軍這里,好像秒變得伸伸手那樣簡單。
就比如他們從南邊往京城倒貨,也不是沒人效仿,可他們最終的結果是什么?
有東拼西湊弄了點錢,雄心壯志,準備大干一場的,結果人還沒到南方,錢卻先被火車上佛爺順走的,最后灰溜溜地回來當牛做馬賺錢還賬。
當然也有順利批到貨的,那年因為一部外國片,蛤蟆鏡火的一塌糊涂,他們進的貨分下去,基本上不會過夜,結果就有人看到商機,跑去南方買了大量的墨鏡,結果那陣風來的快去的也快,等籌完錢,往返把貨弄回來,已經變得無人問津了。
便宜甩賣都沒用,最后只能砸在自己手里。
只有他們是真正把熱度利用到極致,又全身而退的。
這么多年,有太多的例子擺在那里,讓他們這群人不得不對徐建軍言聽計從。
到后來徐建軍干脆控制優質貨源,對于那些一時興起的東西懶得插手。
時髦的衣服,緊俏的電視等等,就足夠他們這些人忙乎了。
等車上的貨被搶完,登記好去向,確認好款項,四通的人才有空閑找孫德才閑聊。
“老段,現在不用你親自搬貨了吧?誰要貨自己卸,這樣挺好。”
“孫經理,你要是再多拉過來幾車,我老段累點也心甘情愿啊,這批到了多少?”
“兩百臺,我下午再給你們送一車。”
“好好,這下總算是緩解了燃眉之急。接下來的生產能不能跟得上?一個月能產多少臺?”
孫德才指了指旁邊的柱子。
“這個就是廠家代表,生產方面的事兒你問他。”
柱子雖然說電腦的事兒輪不到他管,可真正面對外人的時候,他還是能應付自如的。
“本來是能運過來更多的,可這次被深市那邊的政府部門扣下一部分,我們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干活,自然是得罪不起,不過已經在加班加點趕工了。”
“李總,其實完全可以考慮在京城周邊也弄個生產基地嘛。”
“這個我可當不了家,咱就是聽指揮干活的,不過這些電腦的零部件都是進口的,靠近港島什么事兒都快,去了其他地方,可不一定有現在的效率。”
老段聽了只能扼腕嘆息了,不過他這個曾經的老師,轉換角色很到位,把生意人的特性發揮到了極致。
“深市那邊如果需要中文打印機,我們就是干這個的,到時候可以幫忙介紹一下,進口的可能要一兩萬,我們的幾千塊錢就能用。”
柱子被老段整的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他對這種做生意的態度很是認可。
“那我下次遇到他們就問一問,有需要的話再聯系您。”
老段聽了滿心歡喜地握著柱子的手,搖晃了半天才放兩個人離開。
京城單位機構多,電腦打印機的需求旺盛,深市是改革前線,一樣需要擁抱高科技,而且政策資金都在往那邊傾斜,真能牽線搭橋,絕對是他們四通另一個爆發點。
“小伙兒可以啊,這個老段,研究生學歷,比軍子還高一個等級,他之前在航空材料研究中心當副主任,絕對是牛人一個。”
“我第一次跟他說話,總感覺跟不上人家節奏,剛才看你應付自如,看來去南邊這兩年沒白待。”
“才哥你要是去了,肯定比我強。”
孫德才聞言笑了笑沒說話,誰都不希望生活止步不前,看柱子在南方風生水起,他這個曾經的老大哥,要說心里沒一點觸動,顯然是自欺欺人。
柱子好像也察覺到孫德才的情緒變化,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等到車快開到秀水街的倉庫,他才試探地道。
“哥,電腦這玩意,以前只有國家的大單位才能用,聽說原來大的幾間房子裝不下,現在小的一個人都能抱起來,可能以后還會更小更便利。”
“軍哥做什么事兒,就沒有不成的,我覺得他讓你跟這些公司接觸,有其他的考慮也說不定,你要是不打算出京城,有空的時候就多關注一下這方面的行情。”
聽出了柱子真心實意的關心,孫德才也就不再糾結了。
“說實話,如果只是縮在自己生活圈子中,不跟外界接觸,早晚會跟不上時代步伐,跟這幫人總共也沒接觸過多少次,可我能感受到和他們之間的差距。”
“人家鐵飯碗都敢砸了沖進新事業,就這份魄力,就不是我能比的。”
“既然現在有機會深入了解這個行當,自然不能兩眼一抹黑,已經在著手了解了。”
“對了,建軍既然讓你在那邊待著,你可不能只顧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該幫他分憂的時候,就得迎難而上。”
宏達里面錯綜復雜的管理架構,柱子也沒法一一跟孫德才講清楚,聽了他的叮囑,只能先點頭應承下來。
只是他清楚有多大的頭戴多大帽子的道理,工廠的運轉,跟他們當初搭伙賣東西,完全是兩碼事,可不是你用心就行了。
而且關于責任問題,上次他已經跟徐建軍有過溝通,能把游戲機模塊管的滴水不漏,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貪多嚼不爛那種事,他是堅決不會干的。
“你準備在家待多久?”
“過了元宵節再說,軍哥可能要跟我一起下南方。”
“就沒見過他那樣的甩手掌柜,我們現在沒事都不敢煩他。”
“他是把事情安排妥當,就會給下面人充足的發揮空間,我們那兒的廠房建設,還有那么多零件的供應,牽涉到太多東西,到現在有很多我都沒完全搞明白,他都是事先把一切擺平。”
“還有那些進出口的手續,繁瑣的能把人逼瘋,軍哥也是完全理清楚,才放手給下面人操作的。”
只有真正摸索出管理的門道,才會察覺到徐建軍的不凡,柱子也是處理過各種突發狀況之后,才開始琢磨出一點味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