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讓他們少交一點(diǎn),種的東西多一點(diǎn),就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嗎?你看這些山里的人,他們?nèi)钡牟粌H僅是糧食!咱得知道,他們到底難在哪里,恨在哪里,盼的又是什么!不能再坐在金鑾殿上瞎琢磨了!”
他做出了決定,語氣不容置疑。
“傳令,暫時放緩去福建的行程。咱要和你一起,就在這浙南之地,好好走一走,看一看,聽一聽!
咱要親耳聽聽,這大明的百姓,對官府,對朝廷,到底是個什么看法!錦衣衛(wèi)分散護(hù)衛(wèi),不得暴露身份,不得驚擾百姓!”
于是,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朱元璋、馬皇后與劉伯溫,扮作北邊來的行商和家眷,在幾名精干錦衣衛(wèi)的暗中護(hù)衛(wèi)下,深入浙南的窮鄉(xiāng)僻壤。
他們走過崎嶇的山路,住過漏風(fēng)的茅屋,與田間地頭勞作的農(nóng)人攀談,在昏暗的油燈下聽村里的老人講述生活的艱辛。
朱元璋問得仔細(xì),也聽得耐心。
“老哥,今年的收成還行嗎?夠不夠吃?”
“大嫂,縣里的官差下來,除了收稅,還管別的事嗎?”
“老鄉(xiāng),你們覺得……如今的官府,跟以前比,怎么樣?”
得到的答案,往往讓他心情復(fù)雜。百姓們對“太上皇”普遍懷有敬畏和感激,認(rèn)為至少比前朝亂世強(qiáng)了百倍,賦稅也確實(shí)輕了些。但一談到具體的地方官吏,很多人便閃爍其詞,或唉聲嘆氣,或敢怒不敢言。
什么胥吏下鄉(xiāng)需索無度,什么攤派雜捐名目繁多,什么遇到災(zāi)荒官府救濟(jì)遲緩甚至沒有……各種積弊,在朱元璋的暗中查訪下,漸漸露出了冰山一角。
每多聽一分,他改革的決心便堅(jiān)定一分,同時對陸羽那份能洞察時弊、提出解決之策的才干的渴望,也更加強(qiáng)烈。
與此同時,在福建那邊,小漁村面臨的危機(jī)正在升級。
那知縣在布政使鄧志和那里碰了軟釘子,悻悻而歸,心中那股邪火卻越燒越旺。讓他就此放過小漁村,他實(shí)在咽不下這口氣,更覺得顏面掃地。苦思冥想之后,他想起了一個人——孔勝輝!
這孔勝輝乃是東南沿海一霸,仗著其叔父正是南孔大族的族長孔希生,在地方上橫行無忌,結(jié)交官府,壟斷了不少海貿(mào)和船運(yùn)的生意,勢力盤根錯節(jié),連地方官都要讓他三分。
小漁村搞起了造船廠,雖然規(guī)模尚小,但已隱隱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至少讓知縣少了一份可能的“孝敬”。
知縣備足了厚禮,親自登門拜訪孔勝輝。在孔家奢華的內(nèi)堂里,知縣添油加醋地將小漁村如何“聚眾抗法”、“毆打官差”,那個陸然如何“煽動刁民”、“無法無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后痛心疾首地說道。
“孔員外,您看看!這還了得?若是任由這等刁民胡作非為,今日敢抗法,明日就敢造反!
長此以往,咱們這地方的規(guī)矩還要不要了?而且,他們那造船廠若是真做大了,對您孔家的生意,恐怕……也多有不便啊!”
孔勝輝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聽著,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早就聽說過小漁村出了個會造船的能人,本來沒太放在心上,如今聽知縣這么一說,倒覺得是個隱患,更是個在知縣面前展示孔家影響力的好機(jī)會。
他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縣尊大人放心,不過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罷了。此事,包在我孔某人身上。定叫他們知道,在這福建地界,誰說了才算!”
送走知縣后,孔勝輝當(dāng)晚便去求見了他的叔父,南孔族長孔希生。他將知縣所求之事稟報,并強(qiáng)調(diào)那小漁村造船廠可能帶來的威脅。
孔希生此刻正為尋找陸羽之事焦頭爛額,心力交瘁,本不欲理會這等地方上的瑣事。但架不住侄子一再懇求,又想到那知縣畢竟是一地父母官,這點(diǎn)面子若不給,以后孔家在地方上行事難免受阻。
再者,打壓一下那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造船匠人,維護(hù)孔家在沿海的影響力,也屬應(yīng)當(dāng)。
他揉了揉疲憊的眉心,嘆了口氣。
“罷了,既然你已答應(yīng)那知縣,此事我便替你走一遭。只是眼下搜尋陸大人乃第一要務(wù),你需知輕重,不可過分,拿到船廠,驅(qū)散那些漁民便是,莫要再鬧出太大風(fēng)波,徒惹麻煩。”
“侄兒明白!多謝叔父!”
孔勝輝大喜過望。
有了孔希生的首肯,孔勝輝底氣十足。孔希生當(dāng)夜便親自去拜訪了布政使鄧志和。
在鄧志和的書房里,孔希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了來意。
“鄧大人,老夫深夜叨擾,實(shí)有一事相求。關(guān)于下面某縣小漁村聚眾抗法、私設(shè)船廠一事,想必貴縣已向大人稟報過了吧?”
鄧志和見到孔希生親自前來,心中便是一凜,聞言苦笑道。
“孔老先生,確有此事。只是眼下搜尋陸大人乃是太上皇嚴(yán)旨,下官這里實(shí)在是抽不出人手啊……”
孔希生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鄧大人,搜尋陸大人固然緊要,但地方靖安亦不可廢。若任由此等藐視官府之風(fēng)滋長,恐生大變,屆時影響到搜尋大事,你我都擔(dān)待不起。
老夫也不讓大人為難,無需調(diào)動太多兵力,只需大人明日親自帶隊(duì)。象征性地去那小漁村走一遭,表明官府態(tài)度,將那非法船廠查封,擒拿首惡,以儆效尤即可。
如此,既平息了地方紛爭,也維護(hù)了朝廷法度,更可讓下面的人安心辦事,不至于為瑣事分心。這點(diǎn)薄面,還望鄧大人賜予。”
話說到這個份上,鄧志和縱然心中百般不愿,也無法再推脫。孔希生代表的南孔世家在東南影響力巨大,絕非他一個布政使可以輕易得罪的。他沉吟片刻,只得無奈點(diǎn)頭。
“既然孔老先生親自開口,下官……遵命便是。明日,下官便親自帶人,去處理那小漁村之事。”
“有勞鄧大人了。”
孔希生微微頷首,目的達(dá)到,便起身告辭。
就在鄧志和被迫答應(yīng)出兵,危機(jī)如同烏云般向著小漁村壓頂而來的同一時間,里正張俊才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滿臉沮喪地回到了小漁村,找到了正在工坊里挑燈繪制新船圖紙的陸羽。
“陸先生……我……我沒用……”
張俊才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州府衙門外面全是人!都是拿著所謂線索想去領(lǐng)賞的!我擠破了頭也進(jìn)不去,連常升大人的面都沒見到……您……您那封信,我沒能送出去……”
他掏出那封依舊揣在懷里的信,雙手遞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愧疚。
陸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封未能送出的信,工坊內(nèi)跳躍的油燈將他凝重的側(cè)臉映在墻壁上,明明滅滅。他望著窗外漆黑如墨、仿佛醞釀著驚濤駭浪的夜空。
心中清楚,小漁村和他傾注心血的造船廠,已經(jīng)走到了懸崖邊緣。知縣絕不會善罷甘休,而州府那邊唯一的希望通道又被瘋狂的人群堵死。繼續(xù)隱藏身份,等待小漁村的恐怕只能是官府的鐵蹄和船廠的覆滅。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轉(zhuǎn)身看向癱坐在地上、滿臉絕望的里正張俊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里正,起來吧。事情,或許還有轉(zhuǎn)機(jī)。”
張俊才茫然地抬起頭,淚痕未干。
“轉(zhuǎn)機(jī)?還能有什么轉(zhuǎn)機(jī)?州府進(jìn)不去,信送不到,那狗官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陸羽打斷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yàn)槲遥褪枪俑畠A盡全力,懸賞五十萬兩白銀,苦苦尋找的那個——陸羽。”
“什……什么?!”
張俊才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死死盯著陸羽,仿佛第一次認(rèn)識這個人。陸羽?
那個畫像上身份顯赫、引得朝廷天翻地覆的國之柱石?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大明圣賢?就是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服、整日與木頭刨花為伍、被傻妞撿回來的陸先生?!
巨大的震驚讓他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指著陸羽,手指顫抖,語無倫次。
“您……您……您就是陸……陸羽大人?!這……這怎么可能?!那畫像……那五十萬兩……我的天……”
陸羽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此事說來話長,眼下情勢危急,無暇細(xì)說。你立刻拿著我這封信,再去州府一趟!
想盡一切辦法,務(wù)必在明日天亮之前,將這封信親手交到常升手中!告訴他,陸羽在此!這是拯救船廠,也是拯救小漁村唯一的希望!快走!”
最后三個字,陸羽幾乎是喝出來的。張俊才被這聲斷喝驚醒,雖然心中依舊翻江倒海,但求生的本能和陸羽帶來的巨大威懾力,讓他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震驚和疑問。
他一把抓過那封變得無比沉重的信,緊緊捂在懷里,像是捧著救命稻草,對著陸羽重重點(diǎn)頭,然后頭也不回地沖出工坊,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張俊才一路狂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送到信!送到信!他再次趕到州府官署時,已是深夜。官署大門緊閉,只有幾個無精打采的兵丁守著,外面那些妄想領(lǐng)賞的百姓也散去大半。
“軍爺!軍爺!開門啊!我有天大的要緊事要見常升常大人!是關(guān)于陸羽陸大人的!千真萬確!”
張俊才撲到門前,用盡力氣拍打著門環(huán),嘶啞地喊道。
守門兵丁被吵醒,很不耐煩。
“又是來送線索的?滾滾滾!明天再來!常大人忙了一天,剛歇下!”
“不是線索!是真的!陸大人有親筆信!性命攸關(guān)啊軍爺!求您通稟一聲!若是誤了大事,你我都擔(dān)待不起!”
張俊才急得幾乎要跪下,將懷中信件高高舉起。
或許是他語氣中的絕望和篤定打動了兵丁,又或許是“親筆信”三個字起了作用,那兵丁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進(jìn)去通傳了。
已經(jīng)歇下的常升,被從睡夢中叫醒,本是一肚子火氣,但聽到“陸羽親筆信”五個字時,所有的睡意和怒火瞬間煙消云散!他心臟狂跳,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到了前堂。
“信呢?!信在哪兒?!”
常升一把抓住張俊才,聲音都在顫抖。
張俊才連忙將已經(jīng)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的信件呈上。常升顫抖著手接過,迫不及待地撕開火漆,展開信紙。只看了開頭幾行那熟悉無比、力透紙背的字跡,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是陸先生!真的是陸先生的筆跡!他還活著!他真的還活著!
常升強(qiáng)壓下心中的狂喜和激動,迅速將信看完。信中,陸羽簡略說明了自己被救經(jīng)過,隱姓埋名的原因,以及眼下小漁村造船廠面臨的危機(jī),要求常升立刻帶人前來,化解此事。
“陸先生……您真的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常升喃喃自語,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他猛地抬頭,對張俊才道。
“你立刻回去,告訴……告訴陸先生,常升明日必到!讓他萬事小心!”
隨即,他轉(zhuǎn)身對聞訊趕來的傅忠、耿詢等人激動地喊道。
“快!點(diǎn)齊人手!所有能動用的官兵,立刻集合!陸先生找到了!他就在小漁村!我們天亮就出發(fā)!”
這個消息如同給垂死之人注入了強(qiáng)心劑,整個官署瞬間沸騰起來!
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福建布政使鄧志和騎著高頭大馬,在一群盔明甲亮的官兵簇?fù)硐拢瑏淼搅诵O村。他的身旁,跟著志得意滿的知縣,以及一臉倨傲、等著看好戲的孔勝輝。
隊(duì)伍后面,還有數(shù)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黑壓壓的一片人馬,將小漁村通往造船廠的路堵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小漁村的百姓們早已得到消息,在里正張俊才和村長的組織下,拿著魚叉、船槳,甚至只是赤手空拳。
緊緊護(hù)在造船廠前面,與官兵形成了對峙。雖然面對正規(guī)官兵,他們臉上帶著恐懼,但眼神卻異常堅(jiān)定,沒有人后退一步。
“鄧大人!您看看!您看看!這些刁民,見了上官,竟敢持械對抗!這分明是要造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