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進這一席話,說的是擲地有聲,梁姜聽在耳中,心頭一熱,望著眼前雄才大略的大王,再看身后被自已守得安穩的營州,一時百感交集,只覺多年辛勞,都是值得的。
說話,是有藝術的,特別是陳從進如今有了光環加持,那種信誓旦旦的模樣,任誰來了,都相信大王所言,乃是切真實際的話。
陳從進把梁姜夸的幾乎就像是千年難遇的大才,這讓梁姜一直努力維持的嚴肅神情,再也繃不住。
只見其整張臉,滿是紅潤的笑意,嘴角是怎么也壓不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梁姜見陳從進心情很好的樣子,于是,湊近些,低聲詢問道:“大王,下官聽聞,多有官員上書勸進,下官想問問大王,不知何時稱制該元?”
這梁姜覺得,此時正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可以提前一步,探出大王的口風,說難聽些,真到那時候,營州更換旗號,公文年號等瑣事,也會快人一步。
陳從進燦爛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他都跑到營州來了,就連和傳統漢地不太合群的梁姜,現在居然也來問了。
這讓陳從進生出一股,自已無論跑到哪里,都逃不出去的感覺。
民意滔滔,這也確實難以壓制,而這也是陳從進撒丫子跑路,準備來一場冷處理的原由。
“梁刺史,這些瑣事,你無需掛懷,只要安撫地方,墾荒定俗,便是不寫那狗屁的勸進書,本王還是依然把你放在心上的。”
“大王厚愛,下官萬死不辭。”
梁姜連忙應道,大王這般說,他心里就有底了,既然不寫勸進書,自已都在大王心頭,那要是寫了,那自已的份量豈不是又重了幾分。
他決定,等大王離開營州后,馬上就寫封聲情并茂的勸進書,送到幽州藩府去,讓蕭郗,陶師琯等人知道,他梁姜,也是自已人!
陳從進拍了拍梁姜的肩膀,不再多說什么,他在營州只會待兩天時間,然后便會轉道奚人遙里部,再之后,便一路北上,再度巡視契丹。
………………
而就在陳從進身處北疆時,南邊的魏博,不像其余地方,那般熱烈的期待陳從進稱帝建制。
至景福二年,十月二十三日,相州成安又出事了。
要說魏博此地,真是有些不可理喻,牙兵盡數被屠,地方數次叛亂,新設效命軍亦發生兵亂。
結果這么多次叛亂都失敗了,成安居然還敢叛亂,當然,這一次和先前叛亂相比,還是有不同之處的。
成安城防州兵,也不知聽了誰的蠱惑,認為曹泰背叛了魏博人,已經是陳從進徹徹底底的狗腿子。
這些謠言,有理有據,說曹泰屠殺了同為鄉人的周紹用,連帶著起事的大頭兵都屠了個干凈。
這些人不去管為何曹泰要殺周紹用,甚至在他們看來,即便周紹用該死,但是跟著一起舉事的大頭兵也被殺了,這就不能容忍了。
于是,在十月二十三日,成安州兵爆發兵亂,殺縣令,縣丞,并推鎮將王士言為主。
而不同以往的叛亂,王士言并沒有公開舉起反抗陳從進的大旗,反而是在控制城池后,打出請武清郡王誅曹泰,以安魏博人心的旗號。
王士言試圖以此來逼迫陳從進誅殺曹泰,退讓一步。
魏博百余年的割據,他們已經習慣了魏博自主的日子,而且,隨著陳從進征服魏州的時間變久,對于幽州軍的兵鋒,他們已經忘記了。
整個大唐天下,其藩鎮割據的由頭,從來就不是某一個節帥,或者是某一批軍頭的欲望,而是各地人心之間的成見。
往大了點說,是北方與南方的矛盾,往小了說,是河北和關中的矛盾,再往小說,那就是盧龍和魏博之間的地域矛盾。
當曹泰得知成安兵變的消息后,他沒有吃驚,也沒有疑惑,因為在他早有地方兵變的心理準備。
而這從他奔赴幽州,甚至希望陳從進直接將自已調往幽州的原因,當然,在陳從進的鼓勵下,曹泰還是斗志昂揚的回到效命軍中。
至于說,王士言打著要誅殺自已,并不反對陳從進統治的旗號,曹泰是嗤之以鼻,這樣的小伎倆,怎么可能騙過大王。
曹泰想起那日在幽州府中,大王對自已說的話,那是一種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魏博人心浮動,今授你生殺予奪之權,凡有作亂者,可先行處置,后補文書……”
這這句話是支撐他前行的底氣,王士言此舉,明著是要殺他,實則是挑釁,試探大王的威嚴,他怎能坐視。
其實,曹泰心里很清楚,大王的心很大,他并不滿足于名義上的一統,他是要實質性的消滅各鎮割據。
這從大王在如今這個當頭,放出軍制改革的行為中,便可見其決心。
“軍使。”身旁副將郭宏斌小心翼翼的開口道:“成安兵變事發突然,不如先遣人回幽州稟報大王,待得回信再出兵不遲,免得行事有失妥當。”
話音剛落,曹泰搖搖頭,道:“郭副使,你是當年大王起家的元從,軍情火急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郭宏斌薊州漁陽人,和陳從進是同鄉,亦是當年襲殺李茂勛的百人之一,如今細數起來,當年的那一百零八人,至今還活著的,也就剩下五十余人了。
可只要還活著的,即便是殘了,最差的也是一城鎮將。
郭宏斌其實挺佩服曹泰的,作為一方大將,曹泰有勇有謀,為人也并非粗暴蠻橫之武夫,因此,郭宏斌才會對曹泰說出那般話,這樣做,對曹泰好。
“大王已授某生殺予奪,臨機處變之權,如今成安兵亂,正是曹某報效大王之際,郭副使,不必多說,立刻下去,整軍備戰。”
說完后,曹泰當即急書一封,送往幽州,將成安兵亂的消息,告知陳從進,
當然,此時曹泰并不知道,陳從進此時,人都已經在營州,馬上就要去奚部,契丹巡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