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進,楊行密,趙匡凝的奏疏,相繼送到長安。
這讓眾人心中有一種感覺,天下已經糜爛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本來,按照李克用的法子來,那就應該派使者,去狠狠的斥責一番楊趙二人。
但這般舉動,諸相認為,此乃下下之策,以韋昭度看來,陳,楊,趙三人雖然相繼上書,這里頭雖然有所串連,但三人卻未必真的結成聯盟。
就算結盟了,也不一定是鐵板一塊,都是老狐貍了,誰能看不清誰。
陳從進勢大已是一目了然的事,任何藩鎮都會有所戒備,和陳從進結盟,那豈不是與虎謀皮。
而按韋昭度所言,可以允許陳從進的上書,給楊行密,趙匡凝二人加封郡王爵,但對陳從進加親王爵,則做冷處理,就當不知道。
不過這世間,想辦成什么事,都是件麻煩事,特別是有主意的人太多,一堆人湊一起,就更壞事了。
鄭昌圖言,朝廷若準,那豈不是默認了藩帥互相請封的規矩,圣人云,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規矩一破,那日后就更難約束。
而對于諸相所討論的事,李克用那是嗤之以鼻,什么規矩一破,日后難以約束,說的好像現在朝廷還能約束的了藩鎮一樣。
隨后,李克用出了個主意,給楊行密封了彭城王,趙匡凝封了襄陽王,至于陳從進,李克用是破口大罵。
什么陳從進野心勃勃,絕不可授其親王之爵,若是應允,其勢更熾云云。
眾人依舊爭論不休,氣的李克用再次抽出佩刀,沉聲道:“誰再聒噪,休怪某刀下無情!”
諸相面面相覷,你又將刀抽出來了,用威脅的口氣,那還要宰相干嘛。
正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在李克用的威脅下,無人敢違逆其意。
況且這般處置,也有些歪打正著,雖非上策,卻也算是可行之計,于是紛紛點頭應允,著手草擬詔書。
而等到第二天大朝會時,李克用暗中授意部將,出言替自己請功。
一干武將紛紛出言,說隴西郡王居功至偉,扶保大唐,有世之功,今趙匡凝不過仰仗父輩余蔭,竟然也能位居郡王之高爵。
總之話里話外,都在替李克用打抱不平,而在其后,諸將齊聲請愿,加隴西郡王李克用為秦王。
此言一出,天子震動,加不加封秦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而是李克用這么干,已經是名副其實的逼宮了。
天子很聰慧,他知道李克用和陳從進之間,矛盾極深,而且在天子的內心中,他也不希望陳從進真的把李克用消滅。
如果李克用一滅,那么陳從進就真的無人能擋。
雖然說有些荒唐,但此時的大唐,還真的就得靠李克用頂著。
于是,一直未出言,當個安安靜靜的傀儡天子,難得出言,附和贊同眾將所言,當即應允加李克用為秦王。
同時,天子話鋒一轉,當庭頒下旨意,封河中節度使王重盈晉封沂王,成德節度使王瑢加授趙王,鎮海軍節度使錢謬為越王。
陳從進帳下向元振封晉王,王猛晉瑯琊郡王,高文集為乾寧郡王,張泰授濟陰郡王,劉鄩擢萊國公,劉宗林封譙國公,其余眾將亦各有封爵,或列郡公,或授縣侯。
此策明著是論功行賞,安撫藩鎮,實則是陽謀,既以爵祿攏住河中,又專給陳從進麾下大將厚封,欲挑動其部下心向朝廷,暗分陳從進權柄,使其諸將各懷榮寵,不復一心。
朝堂之上,諸相面面相覷,卻皆是一聲長嘆,他們知道,這要是發下去,陳從進內部會不會生亂不知道,但陳從進必然是勃然大怒。
此時的朝廷,早已無力制衡李克用,別說李克用,其他任何一個藩鎮過來,朝廷都擋不住。
特別是在現在神策軍幾乎就是個空殼子,所以,在天子看來,反正要封王,那不如多封幾個,如此一來,還能互相牽制,大唐或許還能存續下去。
本來,天子還打算給陳從進加封燕王,以此來稍微的緩和一下關系,但這個建議卻被李克用所拒絕,這讓天子心中很無奈。
加了燕王,這樣看起來好聽些,但實際上也沒好到哪去,親王字號中,以秦晉為尊,燕不過是小藩而已。
哪曾想,就這樣,李克用仍然不愿接受,甚至李克用還想著把陳從進身上的官爵都剝奪下來。
當然,要是把陳從進所有爵位都削了,又把他的部將封王,封公,那就是徹徹底底的翻臉了,雖然說,等這些封賞詔書送到軍前時,也差不多是撕破臉了。
但在其后,蓋寓也知道此策的威力,于是,連連苦勸李克用,勸其同意天子的旨意。
李克用想想也是,區區一個燕王,比王瑢的趙王還要弱小,不過,對于給陳從進部將向元振封了個晉王,李克用還有些耿耿于懷。
蓋寓見狀,喟然長嘆道:“方今天下,幽州陳氏勢焰熏天,已難制御,今封其部將為王侯,乃欲亂其營壘爾,爵為晉王,亦或趙王,楚王,燕王等,皆末節也,何足介懷!”
李克用默然良久,隨后沉聲道:彼豎子部將竟膺王爵,某心難平,不過,此言還是有理,姑且從之,看此小兒麾下,果能一心否!
這時,蓋寓忽然低聲道:“郡王,此謀非庸主能思,今上雖蟄伏,實藏鋒芒,萬不可小覷,郡王當嚴整宮禁,加派宿衛,晝夜巡警,絕其羽翼,慎勿令宣宗舊事復見于今日也!”
李克用愣了一下,問道:“什么是宣宗舊事?”
蓋寓一時啞然,但也只能給他解釋了一通,大概就是宣宗繼位前,持重少言,宮中都認為他不慧,也就是不聰明,有點傻。
甚至光宗,武宗還以為酒宴上逼迫其說話為樂,而蓋寓的意思是,要謹防天子故意裝拙,為的是等在關鍵時刻,發出致命一擊。
李克用聞言,連連擺手,不屑的說道:“大軍在側,些許鬼謀,有何懼之,天子,不過一孺子,先生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