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看著陳香那副認真到近乎虔誠的模樣,心里卻是一暖。他知道,陳香不是故意顯擺,而是他性格使然,做事力求精準完美。他能坐在這里,笨拙卻又努力地融入這片嘈雜和忙亂,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他對王家這份溫暖的珍視。
陳香似乎感受到了王明遠的目光,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低聲道:“抱歉,我沒怎么吃過餃子,不是很會。”但他看著自已面前那排越來越整齊的餃子,眼里卻閃過一抹明顯的滿足感。
自打進了王家,無論是王明遠的父母,還是兄嫂弟妹,甚至是咋咋呼呼的定安和豬妞,都對他釋放著毫不掩飾的善意和愛護,這種久違的、屬于“家”的熱鬧和溫暖,讓他那顆習慣了清冷的心,也忍不住一點點被焐熱。
若是小時候爹娘還在時,家里過年過節,是不是也是這般光景?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似乎在這一刻被眼前的煙火氣重新點亮了些許。
原來,有家人陪伴的節日,是這樣的感覺。
說說笑笑,忙忙活活,日頭緩緩偏西。巨大的圓月取代了夕陽,清輝灑滿小院。
“餃子下鍋嘍!”狗娃一聲吆喝,一蓋簾白白胖胖的餃子“撲通撲通”被趕下滾開的水里,在鍋里翻騰起來。
與此同時,其他的硬菜也陸續端上了臨時拼起來的大桌子。油光锃亮的紅燒大肘子,色澤金黃的葫蘆雞,濃油赤醬的紅燒肉,寓意年年有余的紅燒大鯉魚,各式鹵味拼盤,清炒時蔬……滿滿當當地擺了一大桌,香氣四溢,看得人食指大動。
全部人也都洗了手上了桌,偌大的院子被擠得滿滿登登。雖然擁擠,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王金寶作為一家之主,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狗娃自已釀的米酒,他環視了一圈圍坐在身邊的家人,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掩飾很好的哽咽:“今天,八月十五,咱們老王家,在京城,算是頭一回這么齊整地過個節!我高興!明遠爭氣,二牛也立了功,年底就能回來,咱們家往后,越來越好!話不多說,都在酒里了!吃好喝好!”
“干杯!”大家都笑著舉杯,連趙氏和幾個孩子都以茶代酒,氣氛熱烈。
杯子落下,早就按捺不住的筷子立刻翻飛起來。狗娃率先給爺奶夾了菜,然后就開始招呼大家:“快嘗嘗,這肘子我燉了兩個時辰呢!”“這魚,新鮮著呢!”
王明遠看著眼前這喧鬧卻無比溫馨的場面,心中充滿了滿足感。他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點醋,放進嘴里,韭菜豬肉餡的,鮮美多汁,是記憶中最熟悉的味道。
他抬頭,看著爹娘臉上滿足的笑容,看著大哥大嫂忙碌卻開心的樣子,看著虎妞和文濤低聲說笑,看著狗娃咋咋呼呼地布菜,看著定安和豬妞搶著吃雞腿,再看看身旁雖然安靜但嘴角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陳香……
這一刻,什么翰林院的紛爭,什么朝堂的暗流,仿佛都被隔絕在了這小院之外。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若歲月能一直如此,家人常伴,平安喜樂,該有多好。
他正想著,忽然覺得碗里一沉,低頭一看,不知何時,碗里多了一大塊燉得爛糊的肘子皮肉,還有好幾個圓鼓鼓的餃子。他抬頭望去,正好看見母親趙氏剛剛收回筷子,正笑瞇瞇地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慈愛:“多吃點,我兒辛苦了。”
王明遠喉嚨一哽,趕緊低下頭,大口吃了起來,只覺得這碗里的飯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陳香也察覺到了自已碗里的“異常”,他吃飯習慣細嚼慢咽,每次抬頭夾菜的間隙,就發現碗里總會多出點東西——一塊沒刺的魚肉,一個飽滿的餃子,一勺嫩嫩的蒸蛋……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夾的,心里像是被溫水泡著,暖洋洋的。
他悄悄抬眼,飛快地看了一眼對面正忙著給孫子孫女夾菜、臉上笑成一朵花的趙氏,然后迅速低下頭,嘴角的弧度再也抑制不住,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的、溫暖的笑容。
院子里,歡聲笑語,碗筷叮當。夜空上,一輪明月又圓又亮,清輝如水,溫柔地籠罩著這座喧鬧的小院,也籠罩著院里每一個期盼團圓、珍惜當下的人。
王明遠心中默默祈愿,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若能歲歲有今日,年年如今朝,爹娘康健,兄長安好,一家人齊齊整整,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氣了。
圓月圓圓,正照人團圓。
……
與此同時,西北邊關,中秋月色同樣灑在這片肅殺的土地上,只是比起京城的溫馨,這里更多了幾分清冷和警覺。中軍一處普通營帳內,炭盆噼啪作響,驅散著塞外夜間的寒意。
一個身影背對帳門,正就著盆火,大口對付著面前飯盆里的伙食。此人身材極為魁梧壯碩,最大號的軍服穿在他身上都顯得緊繃繃的,肌肉輪廓賁張,仿佛蘊藏著爆炸性的力量。僅僅是坐在那里,一股歷經沙場淬煉出的悍勇氣息便撲面而來,正是王家次子,如今官拜從五品武略將軍的王二牛。
雖朝廷正式的誥封要待年底回京述職才下達,但軍功累積,升遷已是板上釘釘。
他三兩下扒拉完盆里最后幾口飯,把木勺往盆里一擱,發出“哐當”一聲響。目光掃過帳內的幾名心腹親兵。這些都是跟著他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兄弟,清一色的秦陜子弟,絕對可靠。
“都吃好了?”王二牛聲音低沉,帶著久經沙場的沙啞,“吃好了就說正事。年底進京的事,國公爺那邊又有消息來,意思很明白,咱這身份,還得藏著掖著。進京之后,言行舉止都得格外小心,尤其是口音。”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逐個看過去:“讓你們抽空練的外地方言,練得咋樣了?別到時候一開口,滿嘴的秦陜口音,直接露了底細。”
站在前頭一個黑壯漢子立刻挺胸,憋著勁,用一種帶著明顯豫西腔調的官話回道:“將軍放心!俺跟二蛋俺倆沒問題!俺倆娘都是豫西嘞,俺倆這些天凈琢磨這個了,保準像!”
王二牛點點頭,目光轉向旁邊另一個瞧著有些憨厚的年輕親兵:“栓柱,你呢?”
那叫栓柱的親兵臉一下子憋紅了,嘴巴張合了幾下,額角都急出了汗,似乎在進行極其艱難的思想斗爭。
在王二牛越來越有壓迫感的注視下,他最終像是豁出去了,眼一閉,從牙縫里擠出來倆字兒,調子古怪得很:
“衰……衰仔!”
帳內瞬間一靜。
另外幾個親兵肩膀開始抖動,死死咬著嘴唇才沒笑出聲。就連王二牛那向來冷硬的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栓柱睜開眼,哭喪著臉:“將、將軍……那邊的話……舌頭……舌頭它打結啊!就會這倆罵人的詞……還是跟營里那個老火頭軍偷學的……”
王二牛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最終也只是揮揮手:“滾蛋!再練!實在不行,就裝啞巴!總之別給老子掉鏈子!”
栓柱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哎!哎!裝啞巴……額、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