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到了京城首批“抗倭國債”公開發售的日子,發售點設在戶部衙署臨街的街道以及城南、城北幾處熱鬧的市口。盡管朝廷并未大張旗鼓地宣傳,但“朝廷要向百姓借錢打倭寇”的消息,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這日,王明遠也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衫,混在人群中,來到了離物料清吏司不遠的戶部衙門口發售點。他想要親眼看一看,這“國債”在百姓中間究竟會得到怎樣的回應。
辰時剛過,發售點的棚子剛剛支好,官吏們還在做最后的準備,街道四周就已經被聞訊趕來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幼,士農工商,各色人等皆有。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充滿了好奇、期待,也有一絲疑慮。
“鐺——”一聲鑼響,戶部一名主事站上臨時搭起的高臺,展開一卷告示,朗聲宣讀發售公告,言明此債券為期三年,年息一分二厘,到期由戶部憑券兌付本息,所籌銀兩專款用于東南抗倭軍資云云。
公告讀完,發售正式開始。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向那幾個小小的發售辦理的桌子。
“我要買十兩!”
“給我來一張五兩的!”
“俺……俺買二兩!這是俺攢了半年的工錢!”
“讓一讓!讓一讓!我們‘濟世堂’藥鋪,認購三百兩!”
場面瞬間火爆起來,維持秩序的兵丁不得不組成人墻,才勉強控制住秩序。王明遠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眼前這摩肩接踵、群情踴躍的景象,心中震撼不已。
他看到一個白發蒼蒼、拄著拐杖的老翁,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舊錢袋,數出十兩散碎銀子,遞給書吏時,聲音洪亮地說: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土埋脖子的人了,用不上啥好棺材!這錢,朝廷拿去,多造幾艘戰船,多打幾個倭寇!讓咱們大雍的沿海,再也聽不到倭寇的號子!”
旁邊有人勸他:“老丈,您這……留著養老不好嗎?萬一……”
老翁眼睛一瞪,打斷道:“萬一啥?萬一朝廷不認?我生是大雍的人,死是大雍的鬼!倭寇殺我同胞,占我疆土,老朽就是明天就蹬腿,今天這十兩國債也買定了!朝廷真要不認,我這身老骨頭用草席一卷也就罷了!但這口氣不能丟!這倭寇,必須打!這銀子,我必須出!”
他又看到一個穿著打補丁短褂、腳上草鞋都破了的漢子,黝黑的臉上滿是汗水,他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塊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的碎銀子,大概有一兩重,遞給書吏,憨厚地笑道:
“官爺,俺是城南碼頭上扛包的,沒啥大錢,就這一兩,買一張最小的!俺娘說,咱雖然窮,但不能沒了骨氣!讓那些天殺的倭寇瞧瞧,咱們大雍的百姓,不是好欺負的!”
幾個穿著半舊儒衫的年輕士子也擠在人群中,你一兩我二兩地湊錢,其中一人激動地對同伴說:“讀圣賢書,所為何事?不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嗎!如今國難當頭,我輩雖無力上前線殺敵,但購買國債,亦是報國!”
當然,人群中也不乏雜音,有人嘀咕:“說得好聽,誰知道這錢最后進了誰的腰包?官字兩張口,到時候賴賬,咱們小老百姓找誰說理去?”
但立刻就會有人反駁:“這位兄臺此言差矣!就算十成里被‘損耗’了九成,只要有一成能變成將士們的糧餉刀槍,砸在倭寇頭上,我也認了!總比咱們干坐著,眼睜睜看著倭寇燒殺搶掠強!這口氣,不能不出!”
更有像林家這樣的大商戶,直接帶著銀票,一出手就是上萬兩,甚至數萬兩,引得周圍百姓陣陣驚呼和贊嘆。他們的舉動,無疑給觀望的中小商戶和富戶打了一劑強心針。
王明遠站在人群中,聽著這些質樸又滾燙的言語,看著那一張張充滿期盼和決然的面孔,心中也不免滾燙。
他想起前世上小學時,為災區捐款時,同學們也是這般,哪怕只是幾毛幾塊,但也凝聚著最真誠的祝愿。
歷史或許時空不同,但這份深植于血脈中的家國情懷,這片土地上百姓最樸素的正義感和守護家園的決心,是同樣相似,同樣撼人心魄!
不到半日,戶部衙門口發售點預備的五十萬兩額度債券便被搶購一空。前來認購的人群卻依舊不見減少,反而越聚越多,群情激昂。負責的官員只得一邊緊急向城內其他發售點調撥債券,一邊快馬向宮里請示增加額度。
熱潮,比王明遠預想中來得還要猛烈。
隨后一段時日,從南方試點各府縣傳回的消息更是令人振奮。尤其是那些屢受倭寇荼毒的沿海州縣,百姓和商戶認購國債的熱情空前高漲,募集進度遠超預期。人們幾乎是抱著報仇雪恥的念頭,將積攢的銀錢投入其中,期盼著朝廷能早日練出強兵,肅清海疆。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王明遠心中充滿了欣慰與希望,民心如火,匯聚成河,這股凝聚起來的力量,或許正是扭轉時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