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時間,在忐忑與期盼中眨眼即過。
王明遠這邊動作很快,那夜養心殿中,他和二哥的關系已經得到了陛下的默許,便從宮中回來后,立刻讓石柱按國公府留下的消息渠道,將此事遞進了定國公府。
不過雖然陛下那邊算是過了明路,但天家心思深似海,這“明路”能走多寬,全在圣心一念之間。直接大張旗鼓地兄弟相認,終究太過扎眼。
國公夫人是何等通透之人,接到消息,略一思忖,便有了安排。
次日,國公府便向京中幾位素來交好、且口風極緊的夫人發出了賞梅小宴的帖子。這類內宅女眷的聚會,攜帶家中晚輩、親眷前來湊趣再正常不過。
王明遠的師母自然在受邀之列,于是,王家人便順理成章地,以師母親戚的身份,被“捎帶”著,一同進入了往日戒備森嚴的定國公府。
馬車在國公府側門停下,早有婆子丫鬟恭敬等候,待轉過一個回廊,王家人和崔夫人分開,由熟悉的老管家領著王家一行人往國公府后院走去。
路上,趙氏緊緊攥著身旁王金寶的胳膊,手指甚至因為用力而有些發抖,一路走,一路壓低了聲音,絮絮叨叨,努力緩解心中的激動與緊張:
“他爹,你說二牛……是不是又黑瘦了?邊關那地方,聽說吃食粗糙,風沙又大……這孩子,從小就能吃,也不知道這些年吃飽穿暖了沒有……彩鳳也是,這幾年在邊關她得多難啊……我讓虎妞和狗娃把家里做的吃的都挑了些帶來了,也不知道還合不合二牛和彩鳳的口味……哎呦,我這心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王金寶努力板著臉,試圖維持一家之主的沉穩,但微微顫抖的胡須和比平日急促些的呼吸,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老妻的手,聲音低沉:“慌什么!兒子是立功受賞的大將軍了,是光宗耀祖的事!見了面,可不許掉眼淚,平白惹得孩子難過,要高高興興的!好男兒志在四方,保家衛國,受點苦算什么!那是榮耀!”
可話雖如此,他自已眼眶卻也已微微泛紅,目光不由的看向別處,試圖用看風景來分散激動和緊張。
七年了,整整七年沒見那個小時候調皮搗蛋、長大后毅然從軍的二兒子了。記憶里那個梗著脖子說“爹,我要去當兵,殺韃子,建功立業”的兒子,如今變成了什么模樣?
王明遠默默跟在父母身后,將二老的緊張和期盼盡收眼底,心中亦是酸澀與喜悅交織。
他自已何嘗不是心潮起伏?那個從小護著他、背著他漫山遍野跑的二哥,那個在他病弱時偷偷給他塞鳥蛋、摘野果的二哥,如今已是統兵數千、在邊關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將軍了。
時間改變了許多,但血脈親情,卻如同老酒,愈久愈醇。
老管家引著眾人,穿過幾重垂花門,繞過精巧的園林假山,最終來到一處極為幽靜的獨立小院前。
他停下腳步,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側身讓開,對王家人做了個“請”的手勢,低聲道:“王老爺,王夫人,諸位,請進。將軍和夫人已在院內等候多時了。” 說完,便垂手侍立門旁,并未入內。
王金寶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因為年紀大了而有些微駝的背脊,率先邁步跨過門檻。趙氏連忙跟上,其他人也依次魚貫而入,老管家在他們身后,輕輕將院門掩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小院不大,卻布置得雅致,繞過門口一座遮擋視線的青磚影壁,院內的景象豁然開朗。
只見院落正中,站著兩個人。
當先一人,身形異常魁梧雄壯,仿佛一座鐵塔般矗立在那里。他并未穿尋常便服,而是一身玄色鐵甲,甲葉擦得锃亮,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雙在沙場時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影壁方向,里面翻涌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愧疚,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思念。
正是王家人魂牽夢繞的王二牛!
他今日特地穿上了這身象征軍功榮耀的甲胄,就是想讓爹娘看看,他們的兒子,沒有給老王家丟人!
他身旁,站著一位穿著半舊淺藍色細布棉裙的婦人,正是錢彩鳳!
她今日未施粉黛,頭發也只是簡單挽了個髻,插著一根普通的銀簪,這身打扮,竟與之前在清水村時一般無二。歲月似乎并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歷經風霜后的堅毅和沉穩,一雙眼睛此刻也一眨不眨地盯著院門口,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進來的人群。
此刻,王二牛和錢彩鳳顯然也聽到了動靜,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下一刻,王二牛虎目圓睜,看著門口那七年未見的爹娘,看著大哥大嫂,看著三弟,看著小妹,還有那幾個已經長大了不少的侄子侄女……
這個在戰場上刀斧臨身也面不改色的漢子,喉嚨里發出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哽咽,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雙膝一軟,“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倒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爹!娘!不孝兒……二牛……回來了!” 聲音洪亮,卻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沙啞,最后一個字幾乎變了調。
這一跪,仿佛打開了閘門。
王金寶的嘴唇哆嗦著,努力想繃住臉,維持嚴父的威嚴,想說幾句勉勵的話,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
“起來……快起來!地上涼……我兒……我兒是男子漢了!是頂天立地的大將軍了!爹……爹心里……高興!”
他終于還是沒忍住,兩行熱淚順著深刻的臉頰皺紋滾落,滴落在王二牛的鎧甲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死死盯著兒子黑瘦粗糙了許多的臉,盯著那道斜貫臉頰的猙獰疤痕,抬起發顫的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只化成重重幾下拍在兒子鐵甲上的悶響——砰!砰!砰!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擔憂、驕傲和說不出的心疼,都砸進這金屬的撞擊聲里。
“好!好哇!是咱老王家的種!是爹的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