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功夫,王明遠在臺島本島上的巡視已過了半月。
不過這幾日,他明顯感覺到些不同。無論是帶他走訪各處的當地族老,還是田埂地頭碰見的尋常農戶,看他的眼神里總透著一股子過分的和藹,甚至像是看自家有出息的后生晚輩,言語間也透著幾分不見外的親熱。
這讓他心里有點納悶,雖說他刻意放下身段,衣著言談都盡量尋常,問農事也問到點子上,不像那些只會之乎者也、走馬觀花的官員,但也不至于讓這些初次見面的鄉民如此快就卸下心防,流露出這般近乎慈愛的神色。
他只能將這點異樣歸功于自己這張愈發沉穩俊朗的臉龐,以及這些年歷練出來的“人格魅力”上。
他哪里知道,這“好感度”起碼有一大半,是他那閑不住、愛嘮嗑的老娘和嫂子,用她們那半生不熟的閩南語和火爆熱情的脾氣,提前在鄉民中給他“刷”出來的。
趙氏和劉氏如今可是附近一帶的“名人”,官老爺的娘和嫂子,沒半點架子,天天跟她們扎堆聊天,學本地話,還把王大人夸得天上有地下無,這印象分早就拉滿了。
關于和鄉民的溝通,他的閩南語進展似乎還比大嫂更快點。起初有屬吏或族老在一旁翻譯,但他學東西快,加上潛意識里對閩南語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或許是前世那些《愛拼才會贏》等閩南語歌曲在作祟。沒幾天,就能連猜帶蒙聽懂大半閩南語,甚至能磕磕絆絆說出段話來。
尤其是有次看到農戶們熱火朝天引水灌溉的場景,他腦子里莫名就響起了“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的旋律,干勁都足了不少,差點沒跟著哼出來。
這半月里,他的足跡主要放在了漢民聚居的幾片大平原和沿海平緩地帶。這些區域開發較早,村落相對密集,以種植為主,兼營近海捕撈。
而更深入的內島丘陵地帶,如靠近中央山脈的區域,則是主要與漢民有所往來、部分接受朝廷羈縻的“熟番”部落聚居地。至于那些深山老林,則是所謂“生番”的天下,彼此幾乎隔絕,目前還不是他巡視的重點。
情況大體和他之前預估的差不多,生產力水平相對原始,水利設施簡陋,耕作方式粗放,百姓勉強度日。倭寇之前的肆虐留下的創傷尚未完全平復,不少被焚毀的村舍還在緩慢重建中,空氣中似乎還隱隱殘留著一絲尚未散去焦灼與不安。
不過,也有讓王明遠感到意外甚至驚喜的發現。
那便是這些地方的甘蔗種植規模,遠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幾乎每戶漢民家里,除了必不可少的水稻田,都會辟出相當一塊地來種甘蔗。
帶領他巡視的族老解釋道,這甘蔗是各家各戶重要的現錢來源。收獲后,大多會運到附近幾個大點的鎮集上,那里有集中的糖寮,可以壓榨出糖水,再熬制成紅糖塊,賣給前來收購的商人,換些銀錢或必需的鹽鐵布匹,貼補家用。
水稻才是根本,是口糧,而甘蔗,則是希望,是能換來現錢的好東西。
王明遠看在眼里,心里飛快盤算,無論如何,農事是根本,不能急。他憑借和陳香之前溝通討論的那些農業知識以及自己的前世零星經驗,將水稻和甘蔗種植相關的什么選種、育苗、堆肥、簡易水利之類,再扯上朝廷司農監最新研究的虎皮,謹慎地向各村鎮的族老、種田好手們提了些改進建議。
族老和鄉里的老農們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法子他們聞所未聞,但見這位年輕大人說得懇切,又搬出了京城的“專家”,不由得信了幾分,紛紛表示接下來就按大人說的法子,在自家田里劃出小塊試試看。若是真有效,來年定然大力推廣。
王明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民間自發去試驗、驗證,比官府強行推廣要穩妥得多。等他們自己嘗到甜頭,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增產,到時候他再順勢推動,阻力會小很多,而且還能收集到第一手的本地化數據,將來整理出來,無論是呈報朝廷,還是寫信與陳香交流,都更有參考性。
而最讓他覺得短期內可能讓臺島經濟初見成效的,還是之前與師兄季景行商議過的“開源”計劃之——制糖。
他特意抽空去了附近幾個規模較大的糖寮看了看。所謂的糖寮,其實就是個簡陋的作坊,幾頭牛或人力驅動的石碾用來壓榨甘蔗,大鍋土灶熬煮糖汁,工藝非常原始。
產出的就是最基礎的紅糖,顏色深褐,雜質也多,帶著一股濃郁的甘蔗原味和焦香。族老說,這種紅糖,在本地不值什么錢,辛苦一年,除去成本,落到農戶手里更是微薄。
王明遠清楚,問題的關鍵不在于紅糖本身,而在于深加工,他腦海里不禁浮現出此次來臺島之前就提前設想好的大殺器——“活性炭吸附法”。
印象中,這個時代已經有了“黃泥淋糖法”這等初級但有效的工藝,能將對紅糖進行脫色提純,得到價值翻上數十倍不止的“白糖”或稱“霜糖”。
據他此前了解,目前只有嶺南潮州府極少數工匠掌握,產量低,且專供宮廷和頂級權貴富商,價比白銀。
而“活性炭吸附法”除了“活性炭”的燒制較為麻煩外,其他的無論是便捷程度還是出貨質量都是遠超于“黃泥淋糖法”,這技術在當下,絕對是點石成金的手藝!
更何況,活性炭的燒制是可以批量制備的,一旦形成規模化,那產量更是不成問題。
若是能將這技術成功復制出來,用在臺島這遍地是甘蔗原料的地方……那帶來的利潤,足以快速扭轉臺島財政窘迫的局面,為他后續推行各項計劃提供堅實的資金支持。
原本他計劃是按部就班,先推廣甘蔗種植技術,提高原料產量和質量,再伺機推出提純技術。
但眼下看來,臺島甘蔗種植已有相當基礎,反倒是這制糖工藝落后得令人發指,利潤大頭顯然都被那些收購粗糖的商人盤剝走了。
看來古今中外都是一樣,最底層的生產者往往是最吃虧的,利潤都被中間的商賈和……某些有背景的勢力賺走了。
與此同時,王明遠心中也升起一絲疑慮。臺島目前的甘蔗種植和產糖情況,明顯和師兄當初在福州和他溝通的情形還是有不小的出入。
當初師兄按照既往資料,只提及了臺島主要種植水稻和近海捕魚,甘蔗種植完全尚未普及,此事……是師兄剛調任不知內情,還是……有人刻意隱瞞?
他目光掃過身邊跟著的寥寥兩名書吏,這些人態度恭謹,辦事也算勤勉,初步觀察尚無二心,但讓他們去深入調查這背后可能牽扯地方勢力、甚至與大陸糖商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利益網,怕是力有未逮,容易打草驚蛇。
此事,還得借重師兄在布政使司的力量,從上層和貨源銷路上去查探,更為穩妥。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查案,而是驗證技術是否可行。那“活性炭吸附法”在他記憶里只是個模糊的流程,具體怎么燒制?怎么“活化”?怎么吸附效果最好?他都只有個大概印象,必須盡快試驗出來。
剛好巡視也暫且告一段落,他便將后續一些瑣碎事務交代給屬吏,返回了暫住的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