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鄉間的融融暖意相比,位于海岸邊的碼頭則顯得緊張而有序。
第一批經由新建的提純工坊精心加工出的精品白糖,已經封裝完畢,正準備裝上一艘懸掛林家旗號的中型海船。
這些白糖,色澤雪白,顆粒細膩,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與常見的那種色澤暗淡的白糖截然不同,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王明遠站在碼頭不遠處,目光沉靜地望著忙碌的裝船現場,海風拂動他的衣袍,帶來咸腥的氣息。
這批白糖能否安全運抵廈門衛,順利進入林家的銷售網絡,至關重要。這不僅關系到臺島第一筆像樣的財稅收入,更關乎他后續一系列計劃的推行。
盡管明里暗里都做了安排,但他心中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隱憂。對手在陸地上的小動作被壓制,難保不會在海上動手,這片茫茫大海,有太多的不可測。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普通碼頭苦力短褂、頭上戴著破斗笠的壯實漢子,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王明遠身側稍后的位置,假裝整理著手中的繩索,此人正是澎湖巡檢司副使廖元敬。
“王大人,可是在憂心這批貨?”廖元敬壓低聲音,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碼頭四周。
王明遠沒有回頭,輕輕“嗯”了一聲:“樹欲靜而風不止,陸上吃了虧,海上未必肯甘心。”
廖元敬嘿然一笑,透著一股軍人的悍勇與自信:“王大人盡管放心,船上關鍵位置,都有我的人喬裝打扮混了進去,皆是水性精熟、敢拼殺的好手。沿途海路,也已安排了快船暗中策應,一旦有變,片刻即至。只要他們敢來,定叫他們有來無回!正好借此機會,剁掉幾只想伸過來的爪子!”
王明遠微微搖頭,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廖將軍布置周詳,王某自然信得過。我擔心的,并非僅是那些見錢眼開的本地宵小和唯利是圖的商人之流。只怕……此事背后,或多或少,會與倭寇有所牽連。”
廖元敬聞言,神色一肅,眼中寒光一閃:“王大人所慮,并非沒有道理。去歲倭寇大舉進犯臺島,時機拿捏之準,對我沿海防務調動似乎也頗為了解,若說沒有內應通風報信,末將絕不相信!
事后雖經清查,抓了些小魚小蝦,但真正的大魚,始終藏在水底。這次白糖利益巨大,難保不會引動那些魑魅魍魎再次勾結。廖某此次,也是存了借此機會,看看能否揪出幾條隱藏更深的毒蛇!”
王明遠點點頭,對廖元敬的縝密心思又高看了一分,這位同僚看似粗豪,實則粗中有細,并非一味莽撞之輩。
他不再多言,只鄭重叮囑道:“廖將軍一切小心,事若不可為,以保全弟兄們和貨物為要,切勿貪功冒進。我們的路,還長。”
“廖某曉得!”廖元敬鄭重應下,重新壓低了斗笠,混入忙碌的碼頭工人中,很快不見了蹤影。
很快,貨物裝載完畢,船帆緩緩升起。
王明遠站在岸邊,望著那艘承載著臺島新希望與未知風險的商船,緩緩駛離碼頭,向著廈門衛的方向漸行漸遠,最終變成海天之際的一個小小白點。
……
一個時辰后,林家那艘吃水頗深、滿載著希望與風險的白糖貨船,已駛入一片前后望不見陸地的茫茫海域。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海面,氣氛分外壓抑。
一直按刀立在船頭、看似尋常水手頭目打扮的廖元敬,心頭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四周看似平靜的海面,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王明遠的擔憂,他比誰都清楚。
果然,怕什么來什么。
先是東南方向的海平線上,悄然出現了幾個不起眼的小黑點,起初像是覓食的海鳥,但很快,那些黑點便以驚人的速度放大,顯露出猙獰的輪廓——是船!
而且是那種船身狹長、帆幅吃風、專為速度而生的快船!
一艘、兩艘、三艘……短短片刻,竟有十幾艘之多,呈扇形散開,隱隱對林家貨船形成了合圍之勢。
它們不像尋常商船或漁船,船上不見貨物漁網,反而能看到影影綽綽綽的人影,以及陽光下偶爾反射出的、屬于兵刃的冰冷寒光。
廖元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發出咯咯輕響。
果不其然!真讓王大人一語成讖!
這幫賊子,當真是肆無忌憚!
在碼頭上,他們故意只安排少量明面上的護衛,裝出押運力量薄弱的假象,雖料到可能會引來覬覦,卻也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囂張,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并非極度偏僻的海域,就敢擺出如此大的陣仗!
這是要殺人越貨,連船帶人一并吞掉,不留活口的架勢!
更讓他怒火瞬間沖頂的是,那十幾艘快船中,竟有五六艘的船型和帆飾,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分明是倭寇慣用的“關船”!
船頭那些矮壯敦實、梳著月代頭、腰挎長刀的身影,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特有的兇戾之氣!
“媽的!果然是這幫雜碎!”廖元敬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額角青筋暴起。
商賈爭利,手段齷齪,他見得多了,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感到一股徹骨的冰寒和滔天的憤怒!
這幫靠著盤剝臺島百姓血汗起家的糖商,為了保住他們的黑心錢,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與這些屠戮我同胞、雙手沾滿鮮血的倭寇勾結在一起!
他們難道忘了自已是炎黃子孫,忘了腳下這片海埋葬了多少被倭寇殘害的冤魂嗎?!
為何?臺島的百姓過得已經夠苦了!
倭寇燒殺搶掠,朝廷以往重視不足,好容易來了個真心想做事的王大人,帶著大家剛看到點盼頭,種出的甘蔗榨糖能賣上價錢,這白糖更是能讓鄉親們日子好過起來的希望!
為何這些人,這些同是華夏血脈的人,為了些許銀錢,就能如此喪心病狂,勾結外寇,來搶奪這從牙縫里、從血淚中摳出來的一點生機?這簡直是在吸臺島百姓的血,啃噬他們的骨!
他們難道不知道,倭寇是屠戮我同胞的仇寇嗎?
他們腳下踩著的,是我大雍的疆土!他們身上流著的,難道不是炎黃子孫的血?為何要行此數典忘祖、通敵賣國的勾當!
就為了那黃白之物,連做人的底線、連祖宗的臉面都可以不要了嗎?!
廖元敬不知道這些糖商背后究竟站著廈-門衛的哪位大人,或是福-州府乃至福-建行省的哪路神仙,竟能驅策得動這么多快船。
但他知道,但凡與倭寇勾結,那就是大雍的死敵!
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
是趴在百姓骨血上吸髓吮血的蠹蟲!
恨不能立刻將這些賣國求榮的敗類、這些兇殘暴虐的倭寇,一個個揪出來,千刀萬剮,以祭奠臺島死難的軍民!
縱然此刻,他身邊只有精心挑選的三十余名好手,偽裝成水手雜役分散在船上;縱然按照計劃,他安排策應的快船需要信號發出后至少兩刻鐘才能趕到;縱然敵眾我寡,看似絕境……
但廖元敬胸中那股為國殺賊、為民除害的悍勇之氣,卻如同被點燃的干柴,轟然爆發!
他猛地一把扯掉頭上遮臉的破斗笠,露出那張飽經風霜、此刻因憤怒而猙獰的臉龐,嗆啷一聲拔出腰間的佩刀,雪亮的刀鋒直指前方洶涌而來的敵船,運足中氣,發出一聲如同驚雷般的暴喝:
“兒郎們!都給老子聽好了!前面來的,是倭寇!是殺我父老、占我疆土的倭寇!后面撐腰的,是通敵賣國的國賊!他們想斷咱們的活路,搶咱們臺島百姓的希望!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 甲板上,數十名精挑細選、偽裝成船工水手的兵士齊聲怒吼,聲音雖然人數不多,卻帶著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在海面上炸響,竟一時壓過了風浪之聲!
“好!”廖元敬虎目圓睜,血絲瞬間布滿眼眶,刀鋒轉向疾馳而來的敵船。
“王大人信任咱們,把臺島的希望交給了咱們!今天,就算咱們這幾十號人全交待在這兒,也要崩掉他們滿嘴牙!”
“讓他們知道,咱大雍的爺們,不是好惹的!隨我——殺倭寇!誅國賊!”
“殺——!”
“殺倭寇!誅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