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清脆又帶著些急切的“恩公”,讓周圍嘰里呱啦的番語喧囂為之一靜。
王金寶、王大牛心里同時咯噔一下,非但沒覺得是轉機,反而更沉了下去。這節骨眼上,突然冒出個說漢話的?還喊“恩公”?
更是在這人生地不熟、傳言中兇悍無比的生番寨子里?別是聽錯了吧,或是番話里什么不好的詞兒,類似“開刀”或者“祭品”之類的意思?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更深的警惕。
但有人沒想那么多,大嫂劉氏本來就被這幫刺青花里胡哨、眼神兇狠的番民嚇得魂不附體,腦子里全是婆婆趙氏平日里絮叨的、不知從哪個老姐妹那兒聽來的恐怖傳聞——什么生番捉了漢人要挖心肝祭神啦,什么寨子里都掛著風干的人頭啦、生番最喜歡吃人肉,尤其是女人的肉啦……
這話放在平日她完全不信,但此刻形勢不同,這聲突兀的話音,在她聽來,結合眼前這架勢,簡直就像是……像是開飯前的號令!
一想到自已和公公、丈夫馬上就要被當成砧板上的肉,她嚇得魂飛魄散,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渾身一激靈,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用舌頭拼命把嘴里的布團頂出去一小半,帶著哭腔尖利地嘶喊出來: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別吃我們!我……我肉肥,膩得很,吃了要拉肚子的!我爹……我爹他年紀大了,肉酸!不好吃!還有我男人王大牛!他……他一身糙肉,又干又柴,吃了肯定塞牙!求求你們了!發發慈悲吧!嗚嗚嗚……”
她這一通胡喊,在剛寂靜下來的氛圍里格外刺耳,頓時把周圍更多番民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許多原本在遠處篝火旁忙碌或觀望的番民,也紛紛好奇地圍攏過來,指著被捆成粽子、一臉絕望的劉氏和面色鐵青的王家父子,嘰里咕嚕地議論著。
就在這時,人群分開,一個身影急匆匆擠了進來。那是個約莫十歲的女孩,皮膚是健康的麥色,眉眼清秀,雖然也穿著番民的粗麻衣服,臉上卻干干凈凈,沒有那些恐怖的青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正急切地看向王大牛他們。
她看到王大牛和王金寶驚詫的目光,又聽到劉氏那番“求饒”,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起來,連忙用帶著口音但清晰的漢話說道:
“恩公!恩公!你們誤會了!他們不吃人!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謠傳了!阿叔他們把你們綁來,以為你們是海上那些倭寇派來的奸細!”
隨即她看王大牛眼中還是寫滿了疑惑,便快步走到王大牛面前,眼中閃著光,帶著感激的聲音說道:“恩公,你……你不記得我了嗎?在豫西,官道邊上,那個快餓死的小丫頭……你給了我一袋餅!你忘了嗎?”
王大牛聞言,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豫西……逃難……官道……餓得皮包骨頭的小女孩……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女孩,雖然長開了些,臉上也有了血色,但那雙清澈中帶著倔強的眼睛,依稀還有當年的影子!
他喉嚨里隨即發出急促的“嗚嗚”聲,激動地連連點頭。
“是我!是我!恩公!你想起我了!”女孩見王大牛終于想起來了,激動得連連點頭。
王金寶和劉氏也詫異地看向王大牛,沒想到在這海外孤島的深山里,竟然還能遇到大牛曾經幫過的人!而且看樣子,這女孩在這生番部落里地位似乎還不低?
劉氏這才反應過來自已鬧了多大的烏龍,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訕訕地止住了哭喊,又是后怕又是尷尬地低下了頭。
那生番首領見這女孩認識這三個闖入者,眉頭緊鎖,用番語快速地向女孩詢問著什么。
女孩抹了把眼淚,這才反應過來王大牛他們還被捆著,連忙轉身,對著那個為首的臉上刺著復雜圖案的生番頭領,用生番語急切地解釋起來,一邊說,一邊指著王大牛,神情激動。
那生番頭領聽著,嚴肅的臉色漸漸發生了變化,看向王大牛的眼神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審視和……好奇?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又是一陣騷動,幾個生番青年擠了進來。
為首一人,身形精悍,正是那日和王大牛因為那頭大野豬起過沖突、最后被王大牛分了一條豬后腿和下水打發的那個青年!
那青年一進來,目光就落在了被捆著的王大牛身上,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訝,然后快步走到生番頭領面前,指著王大牛,用番語嘰里咕嚕地說了起來,語氣帶著興奮,還不斷比劃著殺豬、扛豬的動作,顯然是在描述那日王大牛徒手制服瘋野豬、并干凈利落分解豬肉的驚人場面。
生番部落最重勇士,尤其是力量強大、狩獵技藝高超的勇士。那日王大牛展現出的神力和精準的屠宰手藝,顯然給這青年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甚至可能回去后還在部落里宣揚過。
生番頭領聽著青年的描述,又看看被捆著的王大牛等人,臉上的冰霜終于徹底融化。他揮了揮手,對左右吩咐道:“松開。是客人。”
立刻有生番上前,割斷了王金寶三人身上的繩索,掏出了他們嘴里的布團。
“誤會,一場誤會。”頭領用生硬的漢語說道,雖然發音古怪,但態度明顯友善了許多,“勇士,你的,好漢!我們,朋友!”
王大牛活動著被捆得發麻的手腕,雖然心里還有點后怕和憋屈,但見對方態度轉變,也松了口氣,學著對方的樣子抱了抱拳:“好說,好說,不打不相識!”
危機解除,氣氛頓時輕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