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明遠(yuǎn)帶隊(duì)焦急入山的同時,大山深處,王大牛已經(jīng)徹底放開了,幾碗部落自釀的、帶著酸甜果味卻后勁不小的酒水下肚,黑紅的臉膛泛著油光,嗓門比平時更洪亮了幾分。
他正擼起袖子,就著篝火的光芒,給圍坐在旁邊的生番獵手們演示分解一頭剛獵到的獐子。
“……瞧見沒?下刀得順著這骨縫!對!就這兒!輕輕一劃拉,誒!開了!利索!一點(diǎn)都不費(fèi)勁!哪像你們那樣,拿石斧硬砍,好好一張皮子都糟蹋了!”
王大牛一邊說,一邊用他那把油光锃亮的殺豬刀做著示范,動作嫻熟得令人眼花繚亂。
生番獵手們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嘴里不住地發(fā)出“嚯”的驚嘆聲,眼神里充滿了敬佩和求知欲。
那生番首領(lǐng),名叫巴郎的頭人,也盤腿坐在一旁,看得頻頻點(diǎn)頭,偶爾拿起王大牛分解好的一塊肉仔細(xì)端詳,黝黑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王金寶畢竟年紀(jì)大些,酒喝得克制,坐在稍遠(yuǎn)點(diǎn)的木墩上,看著眼前這意想不到的和睦景象,心里那點(diǎn)后怕早已煙消云散,反而覺得有幾分不真實(shí)。
劉氏則和那個叫杏兒的女孩坐在一起,低聲說著話,手里還拿著杏兒塞給她的一種山里特有的甜果子,臉上也滿是笑意。
又示范完如何剔出完整的獐子腿骨,王大牛得意地抹了把汗,端起面前的竹筒碗又灌了一大口果酒,暢快地哈了口氣。
王金寶抬頭看了看天色,墨藍(lán)的天幕上已綴上了幾顆稀疏的星子,林間的風(fēng)也帶上了涼意。他站起身,走到王大牛身邊,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大牛,時辰不早了,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手藝也教了,咱該走了。再不回去,你娘和你三弟那邊,指不定急成啥樣了!”
王大牛正說到興頭上,聞言一愣,猛地一拍自已腦門:“哎呦!光顧著教東西了!把這茬忘了!娘肯定急死了!走走走!趕緊回去!”
說著,他就要起身向巴郎頭人告辭。
就在這時,聚居地邊緣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熟番向?qū)в梅Z高聲喊話的聲音。
火光晃動間,只見一群人影迅速朝著篝火這邊圍攏過來,為首一人,身形清瘦,穿著半舊的青色官袍,不是王明遠(yuǎn)是誰?他身后緊跟著黑木和一大群手持火把、兵刃的兵丁、獵手,人人臉上都帶著戒備和緊張。
趙氏更是被豬妞攙著,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頭發(fā)散亂,一看到篝火旁的情景,頓時發(fā)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他爹!大牛!翠花!”
然而,預(yù)想中親人被捆綁虐待、甚至更糟的場景并未出現(xiàn)。
篝火旁,王家三人好端端地坐著,王大牛臉上還帶著酒酣耳熱的紅光,腳邊堆著吃剩的骨頭,王金寶正淡定地站著,劉氏手里還拿著半個野果……這哪像是遭了難?分明是來做客的!
王明遠(yuǎn)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隨即被巨大的錯愕取代。
他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掃過現(xiàn)場,尤其是看到那位面容粗獷、身形魁梧、但眼神并無惡意的生番頭人,以及圍坐在大哥身邊、眼神熱切的生番獵手,心里頓時明白了七八分——這絕非沖突現(xiàn)場。
“三郎!娘!你們咋來了?”王大牛見到弟弟和母親,又是高興又是尷尬,連忙站起來,差點(diǎn)被腳下的酒碗絆個趔趄。
王金寶也趕緊迎上前,對著滿臉驚疑不定的趙氏和王明遠(yuǎn)解釋道:“沒事了,沒事了,一場誤會,虛驚一場!”
他言簡意賅地將如何掉入廢棄陷阱、被生番所擒、又如何因救助杏兒和之前展現(xiàn)的屠宰手藝而化解誤會、被奉為上賓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
王明遠(yuǎn)聽完,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既有慶幸,更有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感慨。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幾步,對著那位一直靜靜打量他的生番頭人巴郎,鄭重地抱拳行禮,用盡量清晰的官話說道:
“在下王明遠(yuǎn),乃朝廷派駐臺島之撫民安防使。家人誤入貴部領(lǐng)地,多謝頭人與諸位款待,未加為難。此情,王某銘記于心。”
黑木在一旁用番語低聲翻譯著。
巴郎頭人聽完,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算是和善的表情,他擺擺手,生硬的官話夾雜著番語:“王……大人?你的……兄長,勇士!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又指了指王大牛,“手藝,好!我們,朋友!誤會,過去了!”
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王明遠(yuǎn)心下大定,他又與巴郎頭人簡單交談了幾句,主要是表達(dá)感謝,并邀請他們?nèi)蘸笕粲兴瑁蓙砩酵鈱に?/p>
巴郎頭人似乎對王明遠(yuǎn)這位“漢人首領(lǐng)”也頗有興趣,熟番那邊的動靜他們也知道,尤其是聽說他便是近來在沿海懲治惡霸和倭寇奸細(xì)、推廣甘蔗白糖的“王大人”后,眼神更多了幾分審視與好奇。
眼見已至半夜,王明遠(yuǎn)便起身告辭。
巴郎頭人也未多留,只是讓族人拿來一些風(fēng)干的肉脯和山貨,硬塞給他們。
一場劍拔弩張的搜救,最終以一場意想不到的部落聯(lián)誼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