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云綺才緩步踏出柳府。
她已經確認了,柳若芙便是安和長公主失散十六年的另一個女兒,慕容昭瑜。
誰能料到,她的穿來,竟還解鎖了這般連原話本里都未曾言明的隱藏劇情。
而此刻,她也面臨著一個抉擇,就是要不要將這件事,讓楚虞知曉。
其實,若是換作前世的她——
首先,她不會有什么真心相待的朋友。
前世的她向來眼高于頂,也不覺得這世間有誰配與她并肩。圍在她身側的人,無非是敬畏與恐懼交織,哪里有半分真心。
其次,憑她前世那副只知為已、漠視旁人死活的性子,即便知曉了這樁秘辛,應該也不會告訴楚虞。
畢竟,楚虞尋不到女兒的下落,才更會將那份對失散女兒的牽念與母愛傾注在她這個義女身上,對她更加關懷憐惜,這對她更有利。
又或者說,她或許連隱瞞的心思都懶得動,只當這是件與已無關的閑事,任其自生自滅。
可重活一世,她也不是從前那個冷漠涼薄、只自私自利的她了。
柳若芙是她今生頭一個真心相交的好友,她自然希望好友能有機會知曉自已的身世。
畢竟,柳若芙雖然沒說,表現出的也是因認為自已被親生父母無情拋棄而難過。
再者,安和長公主半生都沉浸在喪女的錐心之痛里,苦苦尋覓十六載,也實在可憐。
或許,她會尋個恰當的時機,為這對母女搭個線,讓她們見上一面。
但她不會直白地戳破真相,或是多言半句。
如今她愈發明白,這世間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一切都是因果。
她所能做的,不過是當個引路人,至于這對母女最終能否相認團圓,終究要看她們的造化。
…
回到侯府時,天色已經沉了下來,府邸各處燈火次第亮起,將廊柱與青瓦飛檐襯得一片暖亮。
穿過戶道,便是府中正廳旁的宴安堂。這是侯府每逢節慶、家宴等莊重場合,闔府老少齊聚用膳的地方。
堂內高闊敞亮。
梁柱上鐫著百福紋,四壁懸著幾幅名家水墨山水,地上鋪著厚密的織錦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
燭火在高臺上的銅燈里跳躍,將滿室映得明滅,透著幾分壓抑的規整。
此刻,堂中那張烏木長桌已然擺好,桌案上青玉盞、銀筷箸一一羅列,骨瓷的碟碗擦得锃亮,空氣中只飄著淡淡的熏香,端的是一派肅穆莊重。
雖說如今侯府的實權早已握在云硯洲手中,可云正川畢竟還在,憑著侯爺的名分,依舊是坐在上首的家主之位。
長桌兩側,各落座了三人。
左側首座是云硯洲,他身著玄色錦袍,神色平靜,眉眼間沉凝如水,望著杯中的茶霧,叫人半點瞧不透他心底的波瀾。
緊挨著他的是云肆野,一身銀色衣袍,墨發僅用一根發帶束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渾身上下透著股野性俊逸的鋒芒。
最末座的是云燼塵,他一襲月白長衫,身形清瘦,垂著眼簾,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郁之氣,仿佛與這闔家共宴的氛圍格格不入。
長桌右側落座的,是蕭蘭淑與云汐玥。
二人之間,還空著一張鋪了錦墊的座椅,位置與云汐玥并肩,顯然是特意給云綺留的。
云硯洲已有七八日未曾與云綺照面。
但今日的家宴,需要他露面,需要他和他的妹妹在發生那些事后,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端坐于同一張桌前。
而換做從前十幾年,哪怕是這般闔府齊聚的家宴,云燼塵也是沒資格上桌的。
只因他是婢女出身的姨娘所生的庶子,云正川見了他,便會想起當年那段不甚光彩的往事,心底難免發虛。而主母蕭蘭淑,更是打心眼兒里厭憎他,哪會讓他踏足這宴安堂。
可今時不同往日。
云燼塵如今是江南首富的唯一繼承人,手握數不盡的萬貫家財,論起富庶,比侯府幾代人積攢下的基業還要豐厚。如此一來,侯府又有誰還敢再怠慢他這位三少爺。
只是,若按云燼塵自已的心意,他根本就不想來這宴安堂,更不想與這些名義上的家人一同用什么鹿肉。
他來,只不過是知道了姐姐也會來。
只要有能和姐姐在一起的機會,他從來都不會放棄。
窗外的天色每沉暗一分,宴安堂內的氣氛便凝重一分,云正川的臉色也跟著難看一分。
眼見著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后一絲光亮,廊下候著吩咐上菜的下人俱是斂聲屏氣,連大氣都不敢喘。
云正川終于按捺不住,猛地吸了口粗氣,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碗碟都被震得跟著一顫。
“真是太不像話了!明知道今晚府中有家宴,那云綺午后就跑出去玩樂,竟到現在還不回來。難不成要讓滿桌子的人,都巴巴等著她一個不成!”
天底下就沒有老子還要等小輩吃飯的道理,簡直倒反天罡!
若非陛下親口傳了旨意,特意囑咐要讓云綺一同享用這御賜鹿肉,還叮囑著讓她多吃些,他怎么可能會耐著性子在這坐這么久,等這丫頭玩盡興了回來再讓開飯。
云肆野全然不知,那日他將云綺與云燼塵的事告知大哥后,大哥究竟有沒有暗中做些什么阻止拆散他們。
甚至這半個月來,他連大哥的面都沒怎么見著。
眼下他左邊坐著大哥,右邊挨著云燼塵,大哥那張沉凝的臉,半點心思都瞧不透。
等會兒定要尋個機會問問清楚。
此刻見云正川忽然拍案,張口便數落云綺的不是,云肆野當即皺起眉頭,朗聲反駁:“爹急什么?現在也沒多晚,云綺素來貪玩,再過片刻,自然就回來了。”
云正川沒料到,都等了這么久,自已這二兒子竟還幫著云綺說話,頓時氣血上涌,又要發作。
這混賬小子,真是半點規矩都不懂!
何時才能學得像他大哥那般,沉穩持重,是非分明,一舉一動皆合禮數章法!
可不等他開口,一旁的云硯洲卻緩緩抬眼,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父親若不愿等,這頓飯您可以不吃,早些回去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