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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初十】
上次與她分別,我只說要離京一段時日。
實則是去京外尋訪一位名醫,順便尋一味叫赤炎藤的藥材。此藥生于火山深處,對寒癥與風濕痹痛有奇效。
既已決定治腿,為了能更自由地與她并肩,我便不再猶豫。
倒不是不信她能治好我,只是我能自行做到的事,也不必讓她再多費心。
那位名醫為我定下了治腿的方案,我也拿到了一株赤炎藤。
可回京之后,卻聽聞她幾日前在榮貴妃壽宴上的種種。
我聽聞,她在壽宴上臨場揮毫,一幅畫作驚艷四座。
也聽聞,攬月臺突發煙花意外,她在危急之中,一把推開了我那位母后,自已卻因此受了傷。
那一刻,涌上心頭的并非對我那位母后安然無恙的慶幸,我在意的是她的傷。
她受傷了。
傷到了何處,傷勢重不重,這幾日過去,可曾好些了?
我甚至動了念頭,要讓人往侯府遞個信,問問她的狀況。
可隨即又聽李管事支支吾吾地回稟,說她今日帶著一位朋友來過漱玉樓,一進門便點了十個模樣最好、最有眼力見的茶侍進去伺候。
李管事吞吞吐吐,是知曉我待她不同,怕我動怒。
可我沒有生氣,反倒緩緩松了口氣。
她既還能來漱玉樓,還能這般隨性地點上一眾茶侍伺候,想來傷勢并無大礙。
而且,我也不覺得,她點這些人,是看上了他們的美色。
若論容貌,那些人,遠不及我。
這般想著,自已也覺得有些好笑。倒像是,丈夫在外鶯鶯燕燕環繞,我卻像是那守在閨中仍舊篤定自信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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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我原在想,是否要尋個機會見她。
卻得知消息,楚臨派人去了侯府,約她中午去聚賢樓一同用午膳。
楚臨的用意,我大約猜到一二。一來是因她救了我那位母后,以彰顯對她的感謝。二來,大概是與我有關。
這一年來,楚臨來看過我數次,大多被我拒之門外。他想勸我,即便不愿恢復皇子身份,至少回宮去看看母后。
畢竟皇陵十年,回京一年,我已整整十一年未見過她。他勸不動我,便可能想借她的口,來勸我。
得知消息時,我便決定去聚賢樓。
我做的決定,從不會輕易動搖。更不愿因我的事,讓旁人給她什么壓力。
只是我沒想到,一進聚賢樓,先看到的,竟是她與我那位四皇兄楚翊在一起。
我聽見楚翊說,他手背被燙到了,想讓她幫忙上藥。
楚翊生來便榮寵加身,父皇對他的疼寵,甚至勝過楚臨。他從出生起,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故而對萬事都帶著幾分淡漠。
可男人的直覺,或是血脈里的默契,即便未正面對上,那一刻我也立刻聽出楚翊語氣里的不同。
他喜歡她。
他想靠近她。
于是我陡然出聲,對上他,語氣漫不經心,卻藏著尖銳。
我在楚翊面前喚她小乖,不動聲色地宣示我與她的親近。我看見了楚翊那雙深潭無波的眼里,一瞬掠過深藏的占有欲與敵意。
我不意外楚翊會對她心動,也不擔憂多了這樣一個對手。更沒想過要做什么,去杜絕我不在時旁人對她的接近。
我雖未曾愛過人,卻也知道,愛從不是限制,而是尊重。
她想與誰見面,想選擇誰,都是她的自由。
席間也見到了慕容婉瑤。我知曉她對我有意,可我從未對她有過半分念頭。今日正好借著機會,讓她徹底死心。
飯局將散時,楚翊忽然開口,暗諷我的腿疾,說那日若我在攬月臺,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別的男子抱走。
我不在意他的話,甚至再清楚不過,楚翊這般人物,難得流露這樣的情緒,不過是妒忌我與她的親密。
可她在意。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生氣,是為我而氣。
她甚至主動喚楚翊四表哥,卻是為了我,與他劃開界限。
我帶她回了城西新建的宅邸。她在馬車上問我,腿腳不便,別處是否也有不便。
我用最直白的肢體回應,抵著她,告訴她答案。也讓她感受到我對她不加掩飾的欲念與渴求。
她在安慰我。
用旁人不會懂的方式,用帶著體溫的親昵,去覆蓋那些她覺得可能會刺痛我的言語。
和她相處越久,便越覺我們之間這份彼此懂得、心意相契。
她那般坦誠,坦言救我那位母后,是因自已沒有底牌。只能借這一救,換皇后的感激,為自已爭一份倚仗。
也就在這一刻,我做了另一個決定。
我問她,楚臨是否告訴過她我的過往,是否托她勸我回宮。
她卻說,如果不是我主動問起,她根本不打算提。
她什么都懂。
懂我是舍棄雙腿,才換得這方寸之地的自由。懂我從前根本不想治好腿疾。懂我那些從未示人的掙扎與決絕。懂我鎖在孤寒之下,那一點灼灼心火。
我想,我的心已經在這一刻徹底淪陷。
人生得一知已,已是萬幸。
而我何其幸運,竟還有與她相守相伴的可能。
所以我告訴她,我打算回宮,恢復皇子身份。
這層身份,曾于我是囚籠,是枷鎖。可如今,它能成為她的靠山,成為她的底牌,我只覺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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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七】
距她那日為我針灸治腿,已過六日。
那日我未曾料到,她隨我回城西宅邸后,竟還讓丫鬟送來東西,她是真要為我治腿。連赤炎藤也已尋到,還親手做成了熱敷包。
原來她一直都在為我的腿疾做準備,還這般細致妥帖。
這份將我放在心上的心意,讓我心頭溫熱。
她說,赤炎藤是從慕容婉瑤那里偷來的,也算出了口氣。我實在愛極她這般頭腦靈動、坦坦蕩蕩的模樣,從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與評判。
我并未告訴她,我自已先前也得了一株赤炎藤。
我那株,不過是一味藥材。
而她親手做成熱敷包的這株,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珍貴。
這六日,我做了兩件事。
一是暗中替她盤下了她想要的悅來居酒樓,命李管事將樓內外重新修繕。又與漱玉樓幕后的老板打過招呼,將樓內容貌最出眾的少年茶侍一并雇來。
我說過,她想做什么,盡管去做,不必顧慮其他。
所有麻煩的事情,我都可以先替她解決。
二是腿疾已好轉許多,拄拐便可無礙行走,我便直接回了宮。
只是,我依舊坐著輪椅。
我那位父皇面上難掩喜色,大約是欣慰我這個唯一不聽他話的兒子,終究還是向他低了頭。
我坐在輪椅上,便不必向他下跪。也讓他親眼看見,這些年因他的冷漠與拋棄,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楚,讓他滿心愧疚。
他的愧疚越多,給我的榮寵與權柄便越多,我能給她的庇護,也就越穩。
人與人之間,大多戴著虛與委蛇的假面,皇家尤甚。
所以,我才那般貪戀她的真實。
而我的真心,此生,只需給她一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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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九月十九】
回宮這幾日,我暫居景和殿。
賞賜流水般送來,父皇又是宴請百官,又是商議冊封我為祁王,連王府都命工部尚書親自督建,一刻也不肯耽誤。
倒真是一副慈父模樣。
他想演慈父,我便配合著扮演孝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
重回這皇宮,心腸會不自覺變得冷硬。可沒想到,她今日竟讓人送了禮物來。
一瓶青梅酒,附了一張疊折成酒盞模樣的素箋,上面是她手繪的小圖,畫的正是我們初見的場景。
她寫:吾心所言,溫酒便見。瓷瓶遇熱,漸漸顯出一行字——秋宵凝冷溫醅好,君念我時我念君。
她說,我在想她的時候,她也在想我。
這一句,已足夠讓我心潮翻涌。更不必說,還有她親手調制的香膏。
書法、作詩、繪畫、制香……我的心上人,竟似無所不能。
偏在這時,楚翊尋了來。我故意將那香膏涂在手腕與耳后,讓她的氣息縈繞周身。
他既在我宮中安了眼線,又第一時間趕來,想看她送了我什么,我便如他所愿。也將他當場捏碎茶杯的失態,盡收眼底。
她的偏愛,成了我的驕傲。
可對她的思念,也再難忍耐。
深夜,我去了侯府,又怕擾了她安睡。只是太想她,只想離她近一些,能呼吸到同一片帶著槐葉苦香的夜風,便已足夠。
可她竟似有感應,深夜里出現在我面前。
明明想給她最好的體驗和最溫柔的相待,真正相擁時卻彼此都無法忍耐。
肌膚相貼的那一刻,起初雖有不可避免的疼,而后便如烈火燎原,幾乎在彼此身體里瘋狂索取與沉淪,連靈魂都在戰栗。
我也像著了魔,幾乎無法克制。
我曾以為我是封在冰珀里的蟲豸,從未想過會真有人澆開這冰,與我相擁,讓我重獲新生。
君念我時我念君。
枕畔香凝思卿卿。
唯愿,此生不負相逢意,歲歲年年共晨昏。
我想就這樣,與她共赴我們的歲歲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