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素一怔,身子瞬間緊繃起來,她能感受到從四面八方匯來的道道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已身上。
她緊張地甚至有些邁不動步子。
如果是去年涉世未深的她,或許便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有可能還會膽大包天地踏上御階,挽上陛下的胳膊,笑嘻嘻地與他打招呼。
可現在的沐素,親身經歷過戰爭,目睹過子民們生命的消逝,明白了何為……責任,她的肩上,背負著數十萬十萬大山山民,背負著月輪國的命運。
這將她從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圣女,拽入了滾滾紅塵。
她清楚的知道,龍椅上的那位,代表了什么,那一位位佇立于大殿中的紫紅袍,又是代表了什么。
那是世間最強大的權勢與力量。
自已此時代表的,是神山,是月輪,是十萬大山,是……王朝的附庸。
古靈精怪的天性與沉甸甸的責任撕裂著小丫頭的內心,在聽到陛下的呼喚后,她有些惶恐,有些不知所措。
小姑娘急的有些想哭,略帶無助的目光不知該落于何處,
最后,竟鬼使神差地投向了那位相貌與師兄有七分相似的太子殿下。
太子的眼神依舊溫和,見著小姑娘欲哭無淚的表情,輕輕笑了下,張開了口。
沐素聽不見他說了什么,但可以通過口型大致判斷出,太子殿下吐出的那兩個字應當是……
“莫怕。”
殿內忽有清風起,拂平了小姑娘內心的波瀾。
沐素的心情瞬間平靜下來,只覺得恢宏殿宇內的龐大威壓一下消失,在她眼中,朱紫貴人們不再是猙獰的巨獸,最中央端坐著的那位,也不再是凌于九天的真龍。
她眨了眨眼睛,恢復了以往的靈動。
“噠。”
“噠。”
沐素邁開了步子,抬著頭,望著龍椅上的那位……老人?
不,他并不算老,眼角雖有皺紋,眉眼卻依然硬朗,只是白發漸生,似是心力疲憊所致。
他依舊威嚴,他只要還坐在那里,這座王朝依舊會按照他的意志去運轉。
但不知怎的,沐素心底忽然出現這么一種想法。
他累了。
這座帝國的主人,有些疲憊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逝,沐素再看那位帝王時,因為一抹不知從何而來的親切之感,眼神中,多了幾分……看到長輩過于勞累時的心疼。
皇帝打量著緩緩向自已走來的小姑娘,模樣俊俏,白袍金環玲玲作響,恍惚間,他似乎再一次看到了雁兒年少時。
“呵呵。”
皇帝笑了笑,他自然看到了那姑娘眼中隱藏不住的那抹情緒。
一個從未謀面過的姑娘,心疼自已?
因為雁兒?
因為老二?
是個好姑娘啊,
孝順,懂事,
和雁兒一樣,重感情,心性淳樸。
沐素來到御階三步以外的位置,眼巴巴地望著龍椅上的男人。
帝王也含笑看著她。
直面龍顏,本就是大忌,
可在場,誰都不敢訓斥她。
言官斂目,公公垂首。
能讓陛下喚做“丫頭”的姑娘本就不多,眼前的,算一個。
皇帝將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寬大的椅背上,視線自沐素身上收回,緩緩在群臣身上掃過。
太子微不可見地向沐素使了個眼色,讓她站到自已身邊來。
沐素有些茫然,把自已叫到龍椅下,就是讓自已靠近他,站的近些?
事實上,也確是如此,皇帝只是想近距離地看看這個雁兒的接班人,看看在月輪與老二并肩作戰的這丫頭,生的是什么模樣。
群臣挪了挪腳步,保持好隊列,屏氣凝神。
他們知道,陛下要說話了。
今日的朝會,本就是為月輪之事而開,現在月輪國主與圣女既至,便是要步入正題了。
段湯依舊跪伏在那里,一動不動。
“段湯,一國之君,不得輕易下跪,站起來。”
皇帝出聲道。
段湯顫抖著拔起脊梁,雙腿支撐著有些搖晃的身體。
皇帝打量著這位被雁兒父親極力推薦,被十萬大山奉為領袖的漢子。
他在段湯身上看到了堅毅,看到了勇敢,也看到了血性。
能率領族人殺出十萬大山,在蒼茫月輪海開辟出一座家園的男人,自然不是碌碌之輩。
當然,他在段湯身上看到更多的,是他對自已崇敬……與畏懼。
“從今日起,只有朕親口讓你跪,你才能跪。”
皇帝淡淡道。
段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俯身行禮:
“臣,遵旨。”
張首輔立于群臣左側第一位,靜靜望著這一幕。
他明白,這是皇帝在通過這種方式昭告天下,承認段湯的身份與地位,也同樣拔高月輪在寧人眼中的地位。
同樣的,也是用這三句話,開篇便定下這次朝會的基調。
“段國主,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回陛下,臣久沐天恩,身雖處南疆,卻無時無刻不在感念陛下的恩德,故此,前來京城,叩謝陛下。”
“哦?為何謝朕,朕并不記得為你做了什么。”
這是提前定下來的劇本,以一問一答的形式進行下去。
“陛下,不只是臣,十萬大山數十萬百姓,都在感謝您。
臣此番前來,帶來了十萬大山與月輪的無數奇珍,皆為山民自發獻上,希望靠這些禮物,能讓陛下感受到他們的拳拳感激尊敬之心。”
“朕,還是不知。”
然而,在此時,張首輔忽然走出隊列,對著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先行一禮,隨后在沐素驚愕的目光中,挺直腰桿,面對著皇帝,扯著嗓子道:
“陛下,您錯了!”
聲音,擲地有聲。
“哦?”
皇帝一只胳膊撐在龍椅左側,發出了王之疑惑。
“朕,何錯之有?”
“陛下有錯,錯在,不知民心。”
張首輔雖老,氣勢猶在,一副鐵骨錚錚的言官模樣。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嚴厲,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說。”
張首輔凜然不懼,竟是敢反問道:
“敢問陛下,十萬大山,可是我大寧疆域?”
“十萬大山位于我大寧蜀地以南,地處南疆,自是大寧疆域。”
“敢問陛下,十萬大山山民,可是我大寧子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十萬大山山民,自是大寧子民。”
“那便是了,大寧子民對陛下心懷感激之情,陛下為何不認?”
“朕,不知該認什么。”
皇帝的聲音表情很是淡漠。
張首輔深吸一口氣,道:
“千年以降,十萬大山窮山峻嶺間,毒霧彌漫,猛獸橫行,南疆的山民們,便是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繁衍了一代又一代。
十萬大山隔絕南北,層巒疊嶂,毒霧封山,常人不可進。
陛下踐祚以來,特下詔令,于蜀南設巴州,以通商之法,打通十萬大山壁壘,派專人帶去書籍、鐵器、農具,改善群山諸部生存之道。
此事,可否為山民感激陛下之處?”
皇帝默然不語。
張首輔接著道:
“教化百姓、消弭壁壘,絕非一日一年之力,而須百年之功。
神山,鎮大寧西南之疆,數百年間,教化南疆山民,我朝貴妃,乃前任神山圣女。
由此,我朝與神山正式建立起聯系,陛下仁德,貴妃仁厚,由神山教化山民,與寧人百姓交好,指引他們走出大山,融入世俗。
陛下,從未放棄過十萬大山的百姓們。
此者,非山民百姓感激陛下之處?”
張首輔似乎說上了勁,頗有滔滔不絕之感,竟是不等陛下言語,自顧自接著道:
“蜀王殿下,天資聰穎,英武不凡,南征北戰,立下赫赫之功。
旁人不知,老臣卻是知曉,當年殿下的封號,本是秦王,可因陛下放心不下十萬大山的百姓們,才由秦改蜀。
承和二十年末,霜戎數萬大軍襲擊月輪海,意圖搶奪山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家園。
陛下一紙詔令,蜀王即日出征,雪滿大軍不顧毒瘴與險峰,踏過十萬大山,將霜戎大軍一舉擊潰。
山民化險為夷,保住了家園。
陛下又是下令,段氏建國,由此,十萬大山百姓有了自已的國度,有了自已賴以生存的土地。
戶部、工部、吏部,皆有官員南下,無數工匠勞力奔赴十萬大山,欲要鑿通群山,讓高山低頭,讓河水讓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大寧與月輪相連,真正融為一體。
此事,非山民們感激陛下的理由?”
一口氣說了那么多,張首輔似是有些疲憊,胸膛輕輕起伏著。
但目光,依舊盯著龍椅上的那一位。
可誰知,皇帝依舊搖了搖頭。
“陛下!”
張首輔輕呼一聲。
大殿中,寂靜一片。
“朕,為天下之主,自當為天下百姓計。”
皇帝沒再靠著椅背,而是將身子挺直。
“朕不需他們的感激,卿方才所言,本為朕理所應當所做之事。
若為帝者,沒有為帝的準則,只為百姓的感激而做事,豈非荒謬?”
皇帝的目光越過了張首輔,看向了站在后面的段湯。
“段國主。”
“臣在。”
盡管提前知道劇本,可段湯還是被方才的那一出君臣相對嚇的不輕。
“月輪百姓的禮物,朕收下了。”
皇帝輕輕抬手,制止了段湯慌不迭的謝恩。
“回去之后,告訴月輪的百姓們,不必感激朕。
要看好了朕是如何對待的他們,如何治理的國家,要以朕的標準,去要求下一代的君主。
要讓百姓們知道,治國,本該如此。
民心所向,本就是君主治國之后應有之理。
太子?”
“兒臣在。”
太子出列,行了一禮。
皇帝看向了他,道:
“朕所言,你可聽見了?”
“兒臣,定當以父皇為范。”
太子含笑道。
皇帝搖了搖頭,吐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驚愕當場、良久無言的話語:
“你要……超越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