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先來到藥店，很自然地找到秦雪。
“幫我抓兩副藥。”
“你要什么藥？”秦雪有點意外我又折返回來。
“就是那種調理身體、固本培元的藥。陳豪鵬已經三十出頭了，跟未婚妻以前都是跑外賣送快遞，風里來雨里去，身體底子耗得厲害。訂婚賀禮，送什么都比送健康更實在。”
秦雪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知道了。”
她應道，轉身走向藥柜，刻意在店員可見的范圍內與我保持著一段恰當的距離。
秦雪拉開特定的藥屜：“這幾味藥搭配，主要是益氣養血，溫補而不燥，適合日常調理，增強體質。”
“需要代煎好嗎？還是原材帶走？”
“原材帶走吧，老家方便自己煎。”我回答。
秦雪點點頭，用紙繩將藥包捆扎妥當，然后將兩大包藥推過來。
“用法和禁忌都寫在里面附的說明紙上了。”
“謝了。”我拿出手機掃碼付款，這樣秦雪比較好做賬，不會亂。
在回去的路上，經過縣城最大的商場，我又停了車。
只提著兩大包藥材回去，觀感上確實有些單薄，也不夠喜慶。
我在禮品區挑了一套包裝精美的陶瓷餐具，紅底描金，看著就熱鬧吉祥。
又去保健品柜臺，給父親買了兩瓶好些的護肝片，他時常熬夜算賬。
給母親選了條柔軟的羊絨圍巾和一套實用的按摩儀。大包小包拎上車，心里才算踏實了些。
車子拐上熟悉的村道，遠遠看見家門口停著一輛小貨車。
父親正和一個穿著膠鞋的水果商販站在桔園邊上，指著那片黃綠相間的林子說著什么。母親在門口張望。
我把車停穩，提著東西下車。
母親迎上來，第一眼就往車后座瞟，隨即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你怎么一個人回來？沒把女朋友帶回來啊？”
這話幾乎成了我每次回家的固定開場白。
我一邊把禮物和藥包從車上搬下來，一邊用老借口搪塞：“她工作忙，走不開。”
母親接過東西，嘴里卻沒停：“工作忙，工作忙……什么時候不忙？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人家豪鵬，明天就訂婚了……”
這時，父親那邊似乎談妥了，商販點點頭，遞了根煙，兩人又說了幾句，商販便開車走了。
父親踱步回來，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風霜痕跡，看了眼地上的大包小包：“回來了。”
“嗯。桔子價錢談好了？”我問。
“談好了，比去年低兩毛。過兩天來拉。”父親蹲下，摸出煙點上。
“今年雨水多，果子甜度差點，賣不上價。”
母親的心思顯然不在這頭，又把話題繞回來：“你別說桔子了，兒啊，不是媽啰嗦，你也該定下來了。”
她說著，看了眼我們住了十幾年的兩層紅磚樓。
外墻的粉漿有些斑駁，門窗還是老式的鋁合金，在周圍幾家陸續蓋起的小洋樓對比下，確實顯出了陳舊。
我打斷母親的念叨：“媽，跟房子沒關系不過，”
看向自家這幢為全家遮風擋雨多年，卻也承載著父母半生辛勞的老屋，“這房子，也確實該翻新了。”
“翻新？裝修一下？也行，今年桔子賣了的錢，可以先弄弄里面。”
“不用裝修，直接推倒重建吧。蓋個新的。”我說出早就想好的話。
“重建？”父親夾煙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看我，“哪來的錢？蓋新房可不是小事，動輒幾十萬上百萬。”
母親也急了：“是啊！前頭老林家，剛起的三層樓，聽說光主體就花了七八十萬，還沒算里面裝修家電呢！”
“錢我有。這幾年在外面，也算掙了些錢。這筆錢，我早就備好了，就是想著把家里的房子重新蓋一下。之前一直忙，拖到現在，這次回來，正好把這事定下來。”
父親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
母親則是又喜又憂，喜的是兒子有出息了，憂的是這錢來得不易：“你……你哪來那么多錢？可別是……”
“媽，你放心，錢來得正經，都是我辛苦賺的、投資得的。”我用了他們最能理解的理由。
“你看，不把咱這‘窩’搭得結實漂亮點，我怎么好意思把人姑娘帶回來？‘筑巢引鳳’嘛，這話可是老理兒。”
母親張了張嘴，這回，念叨被堵在了喉嚨里。
這個理由實實在在，她反駁不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老房子，眼里漸漸泛起點點光亮，那是對于嶄新未來的期盼。
父親沉默地抽完那根煙，把煙蒂在泥地里按熄，終于開口：“你……真想好了？真有這筆錢？”
“想好了，錢也足夠。”我點頭，“具體要蓋什么樣，幾層，什么風格，我們這幾天可以好好商量，也可以請個靠譜的施工隊來看看。”
父親又沉默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但那嘆氣的尾音里，似乎卸下了某種長年的負擔：“你大了，有主意了。你覺得行，那就辦吧。”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是陳豪鵬。
“喂，陳總，回來沒？”他那邊聲音嘈雜，透著喜事臨前的熱鬧勁。
“回來了，剛到家。”
“行！晚上來我家吃飯！一定得來啊，幾個老兄弟都叫上了，咱先聚聚！就這么說定了！”他不容分說地定了下來。
“好，晚上過去。”我答應道。
掛了電話，我轉身朝鄰居老林家走去。
他家新建的三層小洋樓貼著光亮的瓷磚，羅馬柱門廊，在這一片確實挺打眼。我主要是來問問建筑隊的情況。
“強子？啥時候回來的？”老林正坐在門。
“林叔，剛到家。”我走過去，遞上根煙。
“哎喲，客氣啥。”老林接過煙，就著我遞上的火點著，美美吸了一口。
“聽說你在外頭混得好啊，這是回來喝豪鵬的喜酒？”
“對，明天訂婚。”我順著話頭，抬眼打量他家樓房。
“林叔，您這新房真氣派，剛建好沒多久吧？”
“去年秋后起的，晾了幾個月，今年開春才搬進來。”老林語氣里帶著自豪。
用夾煙的手指了指，“瞧瞧，這格局，這用料，沒得說！”
“確實好。這找的哪里的施工隊？活做得挺細。”我切入正題。
“你可算問對人了。這隊人是縣城的，領頭的姓吳，跟我沾點遠親。”
“價錢呢？大概怎么算？”我做出仔細打聽的樣子。
“這看你怎么蓋了。像我這種，三層，框架結構，外墻貼磚，門窗用好點的斷橋鋁，屋里簡單刮白鋪地磚先住著……主體帶基本外殼，差不多就是這個數。”老林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個大概。
我心里有數了，跟他聽說的大差不差。“工期多久？”
“快！人手足，材料供得上，三四個月主體肯定起來。你要是著急住，加把勁，半年內裝修都能弄個七七八八。”老林剛建完有經驗。
“我確實有這打算，家里老房子不行了。您方便的話，把吳老板電話給我，我先跟他聊聊？”
“方便！這有啥不方便的，等著啊。”老林說著，起身進屋去拿手機。
過了一會，老林拿著手機出來。
“給，吳老板電話，就說我介紹的。這人實在，你就跟他實打實談。”
我用手機記下：“謝了林叔，改天請您喝酒。”
“蓋房子是大事，多問問，多看看，沒錯。”老林拍拍我肩膀。
“知道。”我笑著應了，又寒暄兩句，便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