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臺北的天空有些陰沉。
金門集團的年度大會,如期在位于萬華區的臺北分公司駐地舉行。
分公司位于萬華區一棟二十多層的商務寫字樓內,不算特別起眼,但勝在地段繁華。
我和林世杰乘車抵達時,商廈外圍的氣氛已有些不同尋常。
大樓外圍的停車區和附近幾條輔路,幾乎被各式警車塞滿!
黑白涂裝的巡邏車、全黑的沖鋒車、甚至還有兩輛明顯是特警單位的裝甲運兵車,閃爍著紅藍警燈,警察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街角,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和車輛。
顯然,警方收到了風聲,知道今日此地會有大量外籍人員聚集,提前在此布控。這種陣仗,在臺北的街頭并不多見。
“陣勢不小。” 我低聲對林世杰說。
“例行公事罷了,也防不住什么。” 林世杰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顯然對此早已習慣。
下車,走進大樓。大堂里除了原本的物業保安,還多了不少耳朵里塞著通訊耳機的男人,顯然是集團自已安排的內部安保。他們確認我們身份后,微微點頭示意。
在接待人員的引導下,我們在簽到簿上留下了名字。隨后,乘電梯直達會場所在的樓層。
所謂的會場,其實是將整整一層辦公樓清空,臨時擺放了數百張折疊椅,前方用幾張辦公桌拼成了一個簡易的主席臺,看起來有些簡陋。
會場里已經坐了不少人。粗略一掃,大概有近百人。這些人成分復雜,膚色各異。
有西裝革履的商人;有穿著花襯衫、眼神兇狠的東南亞面孔;有身材魁梧的歐美人;甚至還有幾個包著頭巾、蓄著大胡子的中東裔男子。
他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低聲交談,或者獨自沉默,但無一例外,身上都帶著一股不同于普通生意人的、經歷過風浪的草莽或狠戾氣息。
我跟林世杰走進來,引起了一些目光的注視。林世杰顯然認識其中不少人,邊走邊跟幾個相熟的點頭、抬手示意,用英語或粵語簡短地打著招呼。
我剛加入集團不久,根基又在柬埔寨,在這里完全是個生面孔,沒什么人認識。我只是默默地跟著林世杰,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全場。
倒是有兩三個面孔讓我覺得眼熟。其中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我依稀記得,似乎是我在莞城經營會所時期的VIP會員,姓王還是姓李來著,記不清了。
另外兩個也有些面善,可能在某個商務酒會或飯局上見過,是臺商圈子里的。
他們也注意到了我,遠遠地微笑著點頭致意,我也微微頷首回禮,算是打過招呼。
我和林世杰在會場中后部找了兩個空位坐下。
我問道:“世杰哥,瞧這架勢,今天來開會的,怕是有三四百號人吧?這些人……都是集團的合伙人?”
林世杰微微搖頭,回答道:“沒那么多。這里面,真正算是集團核心合伙人、有資格參與分紅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大多數人,你看那些做跨國貿易的、搞物流的、甚至倒賣資源的,他們只是集團的客戶,或者叫外圍合作者。”
“他們定期向集團繳納一筆不菲的保護費。作為回報,集團會在其生意涉及的區域內,為他們的生意提供一些便利和保護,擺平一些麻煩,說白了,就是花錢買平安。
“當然,如果他們的生意跟集團的核心利益有沖突,或者不守規矩,集團隨時收拾他們。”
“不過這兩年……正哥他們幾個在暗中吸收、兼并了不少公司,甚至一些地區的黑幫勢力。具體我也不完全清楚,一會兒大會上,應該會正式宣布一些新的合伙人。”
正說著,一個穿著職業套裙的女文員,抱著一疊厚厚的文件夾,開始沿著過道,挨個向會場內的某些人分發文件。她似乎有明確的名單,并不是每個人都發。
當走到我和林世杰這一排時,她停下腳步,精準地抽出兩份文件分別遞給了我和林世杰。
我接過文件,低頭看去。文件是打印的A4紙,抬頭是“服務結算單”,下面是客戶信息:柬埔寨分公司 張辰。
再往下,是明細列表:
項目1: 信息咨詢 - 費用:$100,000 USD
項目2: 安保及跨境護送服務 - 費用:$900,000 USD
年度服務費匯總:$1,000,000 USD
備注:結算費用請通過以下聯系方式獲取匯款賬號。
最下面,印著一個以“+41”開頭的瑞士電話號碼,以及一個郵箱地址。
一百萬美金。這就是我去年使用“藍貓熱線”以及相關服務的“賬單”。
價格不菲,但考慮到那些服務所涉及的風險、專業性和最終達成的效果,這個錢,花得值。而且我知道,這肯定已經是內部優惠價了。
我扭頭,瞥了一眼林世杰手里那張紙。好家伙,整張A4紙印得密密麻麻,項目比我多好幾倍!我匆匆掃到最后的總計欄——$12,850,000 USD!將近一千三百萬美金!
“世杰哥,” 我忍不住驚嘆,用下巴指了指他手里那份天價賬單,你這一年……都干嘛了?”
林世杰苦笑一下,用手指點了點他賬單上其中一行:“喏,你看這條,占了大頭。”
我順著他手指看去,只見上面寫著:“武裝救援服務,費用:$5,000,000 USD”。
“這是去年,你在香港,雇傭人手去醫院撈你那位小兄弟那次。”
林世杰解釋道,“跨境行動,動用的人手和裝備都是頂級的,這個價……還算公道。
“其他的,大多是平時我在全球各地飛來飛去,臨時調動的安保費用,積少成多。”
五百萬美金!就為了救孟小賓一次!這代價……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這人情,實實在在是欠大了。
我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世杰哥,那次是為了救我兄弟,這筆費用……”
“打住。”
林世杰打斷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真誠,“阿辰,就憑你肯叫我一聲世杰哥,這錢也輪不到你來出。人是我答應去救的,有些賬,不能這么算。你心里有數就行。”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世杰哥。這份情,我記著。”
“這就對了。” 林世杰笑道。
九點半,會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會場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
陳正率先走了進來。他今天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神情平靜。在他身后,跟著董海洋、劉新、陳龍、李志成,以及一個我之前從未見過、看起來年紀與我相仿的年輕人。
幾人走到會場前端那張由辦公桌拼成的長桌前。陳正在主位坐下,董海洋坐在他左手邊。
劉新、陳龍、李志成依次落座。而那個陌生的年輕人則坐在了李志成旁邊。
那年輕人看起來年齡大我兩三歲,大概三十歲左右,身高約一米八,寸頭,膚色是長期日曬形成的古銅色。
“那個年輕人是誰?” 我低聲問林世杰,能坐在那個桌子上,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他在集團內的地位。
林世杰也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那人,同樣壓低了聲音:“張云龍,身手極好,在蘇里南負責那邊的新兵訓練和一些特殊事務。沒想到這次年會把他召回來了。看來,正哥是要有新的動作了。”
會場里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前臺。
陳正清了清嗓子,靠近桌上的麥克風。
緊接著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兄弟,朋友們。”
“歡迎大家,來參加金門集團,2007年度總結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