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輕柔,目光真誠,仿佛真的只是一心期盼著家庭和睦、兄妹情深一般。
沈月柔迎著易知玉的目光,臉上笑容燦爛,心底那叢名為野心的毒火,卻燒得愈發旺盛、愈發冰冷。
包廂內,茶香裊裊,光影柔和。
一個滿心算計著如何攫取兄長的財富、甚至謀害稚子,做著鳩占鵲巢的美夢;
另一個淺笑溫言,眸光清澈,將對方所有貪婪與惡念盡收眼底,卻仿佛什么都沒有看出來一般。
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時被一片飄過的云遮住,在雕花窗欞上投下了一片淡淡的、流動的陰影。
二人說話間,廂房門外便傳來了幾下極輕、極恭敬的叩門聲。
二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交談,側首望向那扇緊閉的雕花門扉。
緊接著,門外便響起一道溫順謙卑的嗓音:
“夫人,酒菜已備妥,是否現在呈上?”
易知玉側頭,目光輕輕掃過侍立身后的小香。
小香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對著門外清晰而平穩地應道:
“端進來吧。”
“是。”
外頭恭敬應聲。
隨即,房門被輕輕推開。
領頭的是方才那位掌柜,他躬身立在門側,朝內做了個手勢。
七八名穿著統一青衣、手腳利落的小廝,便端著覆著銀蓋的精致漆盤,魚貫而入。
他們步履輕悄,動作卻極為熟練流暢,將一盤盤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菜肴,井然有序地擺放在那張寬大的花梨木圓桌上。
不過片刻功夫,方才還略顯空蕩的桌面,便已被琳瑯滿目的佳肴所占據。
水晶肴肉瑩潤剔透,鯉魚焙面色澤鮮艷,蟹粉獅子頭渾圓飽滿,薄皮灌湯包皮薄如紙,湯汁隱約可見……
另有數碟時鮮蔬果、精致點心,以及一壺燙得正好的陳年花雕。
菜肴上齊,小廝們便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掌柜最后躬身行禮,輕輕帶上了房門,將一室靜謐與滿桌珍饈留給廂內的兩位主子。
易知玉的目光在桌上巡弋一周,這才轉向沈月柔,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聲說道:
“這些都是京樓最為拿手的經典菜式,我特意讓他們備下的。月柔,你快嘗嘗,看可還合你的口味?”
沈月柔收起心中翻涌的思緒,臉上綻開恰到好處的甜美笑容。
她執起手邊的筷子,語氣里滿是信賴與嬌憨:
“嫂嫂費心準備的,定然是極好、極合我心意的。”
說著,她伸筷,穩穩地夾起一塊色澤鮮艷的鯉魚焙面,小心地放入面前的小碟中,又用銀匙舀了一勺紅色的湯汁澆上,這才優雅地送入口中。
魚肉入口即化,鮮甜無比,湯汁更是醇厚鮮美,帶著淡淡的酒香與姜味,恰到好處地烘托出魚肉的清鮮。
“嗯……”
沈月柔細細品味著,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驚艷,隨即抬頭看向易知玉,笑容愈發真摯明媚,
“果真美味至極!嫂嫂,你也快嘗嘗!”
易知玉含笑點頭,也執起了筷子。
一時間,廂房內只剩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與食物散發出的誘人香氣。
吃了一會,易知玉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輕聲自語道:
“對了,有件事險些忘了。今日既過來了,正好問問。”
說著,她便側過頭,看向侍立身后的小香,吩咐道:
“小香,你去問問掌柜,過些日子的生日宴,操辦得如何了。席面、布置、賓客名單的確認,都進展到哪一步了。”
小香立刻應聲:
“是,夫人。”
隨即福了福身,步履輕悄地退出了廂房。
一旁的沈月柔聞言,眼中掠過一絲疑惑,放下筷子,柔聲問道:
“生日宴?什么生日宴?”
易知玉見她問起,輕笑一聲,語氣尋常:
“過些日子是我生辰,想著在京樓這兒辦個小小的生日宴,請些相熟的好友一起聚一聚。今日剛好過來,便想起來這事,順道問問他們準備得怎么樣了。”
沈月柔這才了然,臉上立刻浮起恰到好處的歉然與關切:
“哎呀,我竟不知嫂嫂快要過生辰了,真是我的罪過。”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柔順,
“不知嫂嫂定的是哪一日辦宴?我也好早些備下賀禮,屆時定要來為嫂嫂慶賀的。”
易知玉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溫婉的笑意,聲音輕緩:
“日子……還沒定呢。”
這話讓沈月柔微微一愣,眼中疑惑更甚:
“日子還未定?這是何意?嫂嫂的生辰,不就在生日當天辦宴么?”
易知玉又是輕輕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著些許深意,她放下筷子,拿起絲帕輕輕拭了拭唇角,才緩聲道:
“我原是想在生辰那日辦的。只是……我請的一位客人,眼下還未確定何時能得空過來。所以這日子,便暫且懸著,想等她那邊確定了能來的時日,我再做安排。”
沈月柔聽罷,不由蹙了蹙眉,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好奇,也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
“哦?是哪位貴客,竟有這般大的面子,能讓嫂嫂為了她,連自已生日宴的日子都愿意遷就更改?”
易知玉抬眸,目光清亮地望向她,唇邊笑意愈發深了,聲音卻放得又輕又柔,仿佛在訴說一個極珍視的秘密:
“是一位……十分重要的老朋友。”
她話說到此,便停住了,只含笑望著沈月柔,不再多言。
窗外日光移轉,在易知玉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那“老朋友”三字,輕飄飄地懸在空氣中,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引得人無限遐思。
沈月柔望著她,心頭的疑云,不知不覺又聚攏了幾分。
聽到易知玉說是“一位十分重要的老朋友”,沈月柔眉頭不由得蹙得更緊了些。
——竟還有人能在易知玉心中有這般分量?
連自已生日宴的日子都能擱置一旁,只為了等對方得空?
這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她忍不住在腦中飛速搜尋起來。
可任憑她如何回憶,也想不出這么一號人物。
在她的認知里,易知玉交際簡單,真正能稱得上“重要”的,無非是易家親眷,或是一兩個閨中舊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