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侍立的小香聽到這里,終于忍不住小聲插嘴,
“侯爺這手段……當真比咱們原先預料的,還要厲害十倍、百倍啊!咱們之前只是猜到侯爺可能想借張氏的手除掉崔若雪,還想著這事鬧出人命,對方好歹是個官家小姐,無論如何也會掀起些風浪,需要侯爺處理一番??烧l能想到……”
她壓低了聲音,眼睛瞪得圓圓的:
“事情竟能這般……悄無聲息地就解決了?不僅沒鬧大,甚至連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甚至還將那崔家人親自來了沈府告知崔若雪的死訊,還讓這崔大人非但不問責,反而滿臉愧色地帶走了女兒的尸身,那樣子,倒像是欠了咱們沈家天大的人情一般!”
“這……這實在是太厲害了,簡直……簡直……我都不知道該用什么來形容了。”
小香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忍不住“嘖嘖”了兩聲,繼續感嘆:
“經這么一番‘處置’過后,這崔若雪她就仿佛……從來不曾踏進過咱們沈家的大門,從來不曾在這后院里存在過一般?!?/p>
小香說到這里,眉頭卻又微微皺起,露出幾分不解:
“只是……這樣一來,事情悄無聲息地了結了,侯爺豈不是……找不到由頭,將張氏從正妻的位置上拉下來了?”
“畢竟外頭誰也不知道發生了這等血腥事,侯爺若突然毫無緣由地休棄正妻,要是被知道了,豈不要惹來非議?到時候要是有人說侯爺涼薄說侯爺拋棄失勢的正妻怎么辦?”
易知玉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不會?!?/p>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
“即便此事掩得天衣無縫,他照樣有辦法,也有理由,撤掉張氏的正妻之位?!?/p>
小香更加困惑:
“???這是何意?沒有由頭,如何能……”
“請崔大人過府,便是他的辦法?!?/p>
易知玉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眼神幽深,
“將崔大人請過來,一方面是為處理崔若雪的尸首和‘交代’,了結這樁事情。但其一石二鳥的另一重作用,想來便是為將來撤換張氏,請來了一位‘鐵證如山’的證人?!?/p>
“證人?”
小香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不錯。”
易知玉緩緩道,
“張氏如今母家傾覆,孤身一人,在府中形同囚犯。侯爺若要動她,本也無人能真正阻攔。但侯爺行事,向來力求穩妥,不留一絲可供旁人攻訐的把柄。‘無故休妻’,便是可能授人以柄的‘萬一’。”
她看向小香,耐心解釋:
“如今有了崔惟謹這位苦主兼朝廷官員的‘見證’,情況便不同了。將來若真有人——比如張氏娘家殘留的故舊,或是朝中某些看沈家不順眼的對手——拿侯爺‘無故休棄正妻’做文章,質疑他品行涼薄、刻薄寡恩。侯爺便可以‘萬般無奈’、‘痛心疾首’地,將今日‘張氏突發瘋病,殘忍殺害無辜女子崔若雪’之事公之于眾?!?/p>
易知玉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屆時,侯爺大可聲稱,為了給枉死的崔家女一個交代,為了不連累沈家聲譽,更為了……避免瘋病失控的夫人再傷害他人,他雖痛心,卻不得不忍痛做出休妻的決定。甚至,他還可以強調,即便休妻,他依然念及舊情,將張氏妥善安置在府中僻靜院落,派人精心照料,并未將她掃地出門,任其自生自滅?!?/p>
“如此一來,”
易知玉端起手邊的溫茶,輕抿一口,
“侯爺非但不會落得‘涼薄’的罵名,反而會博得一個‘重情重義’、‘顧全大局’、‘仁至義盡’的美名。而崔惟謹崔大人,便是此事最有力的人證。侯爺今日對他所有的‘坦蕩’、‘愧疚’與‘厚待’,都是在為將來可能需要的這場‘表演’,預先埋下的伏筆。”
小香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
“我的天……這……這也算計得太深、太遠了吧!簡直是一環扣一環,滴水不漏!果然……果然姜還是老的辣!侯爺這心思,這手段……當真是……”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覺得和侯爺一比,自已這腦子簡直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搖頭嘆道:
“這個崔若雪,撞到侯爺手里,真真是自已活該找死!她若安分守已,或許還能有條活路。偏要自作聰明,以為自已能算計得了侯爺這尊大佛……落得這般下場也不冤枉了?!?/p>
說著,她又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復雜的感慨,
“也不知道……她在咽下最后一口氣的時候,心里頭到底在想些什么?會不會有一絲后悔,后悔不該接近侯爺,后悔不該這般滿心算計的想要進沈家得富貴呢?”
易知玉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她身中多刀,血流殆盡,卻能強撐著一口氣不死……想來心中,總還存著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吧?;蛟S在盼著侯爺能夠及時出現,救她于水火,懲治張氏這個瘋婦,兌現曾經許她榮華富貴的諾言?”
她頓了頓,嘴角那絲極淡的弧度里,浸透了冰冷的意味:
“只是她大概到死都想不到,她最后等來的,不是救贖的希望,而是……侯爺親自落下的,斷絕她所有生機的、毫不留情的一腳。她眼中最后看到的,恐怕不是生的希望,而是絕望吧?!?/p>
屋內燭火又猛地跳躍了一下,映得易知玉的臉龐明暗交錯。
“至于后悔……”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跳動的火焰上,語氣平靜,
“那就只有她自已才知道了。或許有,或許沒有。但無論有或沒有,于她,于這結局,都再無意義?!?/p>
影十依舊靜立如雕塑。
小香則下意識地抱了抱自已的手臂,輕輕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