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柔暗自思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顏子依早已是喪家之犬,沈寶珠在她心里恐怕也早就是個‘死人’了。”
她指尖輕輕劃過袖口紋路,
“而我沈月柔……前世雖與她不算親近,卻也從未親手加害。至多不過是冷眼旁觀,偶爾添些不痛快罷了。她就算重生歸來,又有什么理由恨我入骨?”
想到這里,她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那笑意如初春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精準的盤算。
原先的計劃此刻在她心中變得愈發清晰——既然確認了易知玉就是前世那個與自已相處十余年的舊人,那她的性情喜好、軟弱之處、心軟之癥,自已豈不了如指掌?
步步為營,徐徐圖之,還怕不能重新將她握于掌心?
“重生又如何?”
沈月柔幾乎要輕笑出聲,
“換了一世,骨子里的怯懦和天真就能改嗎?”
她看著不遠處易知玉微微發顫的側影,心中勝算更添十分。
之后的打算,她早已反復推演過數次,只等確定易知玉是重生之人,是她印象中那個她。
那她便有十成的把握,能拿捏住易知玉,讓易知玉對她全然信任。
想到那即將到來的掌控之感,沈月柔嘴角勾起一抹仿佛已得逞的弧度。
但很快,她便斂了神色,臉上換作一副真切關懷的模樣,聲音也放得輕柔:
“嫂嫂這是怎么了?”
她微微傾身,語氣里滿是擔憂,
“怎的臉色這般難看?可是這曲子……惹得你不舒服了?”
易知玉卻恍若未聞。
她怔怔地望著臺上,唇色發白,指尖緊緊攥著帕子,連指節都微微泛白。
整個人仿佛被那曲中故事攝去了魂魄,全然失了平日那份刻意端著的從容。
沈月柔見她這般失態,心中笑意更盛。
這些日子看多了易知玉故作沉穩、處處拿捏姿態的模樣,此刻見她慌亂至此,連最基本的神情都維持不住,只覺得無比暢快。
“果然,”
她暗自嗤笑,
“那副莊重模樣全是裝出來的。眼前這個臉色慘白、眼神慌亂的人,才是我認識的、那個好拿捏的易知玉。”
見易知玉仍無反應,沈月柔便伸出手,輕輕推了推她的手臂,聲音又柔了幾分,帶著試探:
“嫂嫂?”
這一推仿佛驚醒了夢中人。
易知玉猛地回過神來,竟倏地站起身——動作之急,甚至帶倒了手邊的茶盞。
瓷杯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引得附近幾桌客人紛紛側目。
沈月柔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怔了一瞬,隨即心中笑意幾乎要漫出眼底。
她忙起身扶住易知玉的手臂,語氣里滿是恰到好處的驚慌與關切:
“嫂嫂你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被那故事嚇著了?”
她目光掃過易知玉蒼白的臉,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清晰,
“瞧你這臉色……白得叫人擔心。”
易知玉此時仿佛才從一場大夢中徹底驚醒。
她抬眼對上沈月柔那雙盛滿“關切”的眸子,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已方才的失態,她急忙用帕子掩住嘴角,借輕咳幾聲掩飾窘迫,動作略顯倉促地重新坐回椅中。
“我……我沒事。”
她的聲音還有些微不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沈月柔卻已將體貼小姑子的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
她執起茶壺,徐徐斟滿一杯溫茶,輕輕推到易知玉面前,語氣柔得像三月春風:
“嫂嫂先喝口茶,定定神。”
易知玉神思恍惚地接過,指尖碰到杯壁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低頭抿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中,似乎稍稍驅散了那徹骨的寒意,臉上也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盡管那血色淺淡得近乎透明。
沈月柔順勢伸出手,在易知玉背上輕輕拍撫,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慰受驚的孩童。
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滿是自責:
“都怪我不好。瞧嫂嫂這臉色,白得嚇人……定是這故事太過凄慘,勾起了嫂嫂的不適。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硬拉著你來看的。”
易知玉放下茶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顯得格外脆弱:
“真的無事……不過是看得太入神,一時沉浸其中罷了。”
“原來是這樣,”
沈月柔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妹妹還以為這故事里的情節太駭人,嚇著嫂嫂了呢。”
她話鋒一轉,語氣又輕快起來,仿佛真的只是閑聊觀感:
“不過這戲也難怪一票難求,演得確實精彩。嫂嫂說是不是?”
易知玉的指尖微微收緊。她再次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有些干澀:
“……是啊,很精彩。”
沉默片刻,她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沈月柔。
那眼神深處藏著某種急于求證、卻又極力壓抑的情緒。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這般特別的故事……妹妹可知,是誰寫的本子?”
沈月柔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
——來了。
她心中輕笑。
易知玉果然慌了。
這故事與她前世的經歷重疊至此,她怎么可能不疑惑不震驚?又怎么可能不害怕不驚慌呢?
不過就算她問也問不出什么,因為自已花錢讓醉云樓演這出故事都是暗中進行的,根本沒人知道是何人,這醉云樓收了錢也不會多問什么。
想到這,沈月柔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神色,她微微傾身,聲音里帶著幾分天真的探詢:
“怎么?嫂嫂竟喜歡這故事到這般地步,連何人寫的本子都好奇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易知玉依舊蒼白的臉上,語氣輕柔,卻像一根細針,緩緩探向對方最不安的地方。
易知玉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聲音也輕得有些飄忽:
“是啊……確實有些好奇。”
沈月柔見狀,眼底的笑意如漣漪般漾開,面上卻仍是那副體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