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若雪越說越投入,眼中光彩熠熠:
“他還說,等正式當了貴妾,還要和我生好幾個孩子,讓我和他……兒女雙全,子孫滿堂呢!”
她自顧自地沉浸在炫耀中,全然沒有注意到,在她提及“生孩子”、“兒女雙全”時,張氏臉上最后一點表情也徹底消失了。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
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卻又仿佛凝結了萬年寒冰,一絲溫度也無。
她聽著崔若雪繼續喋喋不休:
“……侯爺這么多年,就是因為你不讓納妾的緣故,才導致子嗣這般凋零!你看看哪家大門大戶,不是兒孫繞膝、人丁興旺的?可侯爺膝下才幾個孩子?還不都是因為你善妒、不容人!現在侯爺好不容易認識了我,終于可以如自己所愿納妾開枝散葉了,結果你還在這里鬧騰、不肯點頭,當真是一點主母的寬容大度都沒有!不就是納個妾嗎?你這般善妒不同意,只會讓侯爺……更加厭惡你!”
崔若雪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自己是在替天行道、糾正“錯誤”一般。
她完全沒有察覺到,對面坐著的張氏,周身的氣息,已經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窖。
正當崔若雪還在喋喋不休地訴說著沈仕清對她的“看重”與未來的“藍圖”,試圖用這些甜蜜的幻想與刻薄的對比,進一步刺激和碾壓張氏時——
“呵……呵呵……”
一陣嘶啞、干澀,甚至帶著幾分古怪顫音的低笑聲,驟然在室內響起,硬生生打斷了崔若雪滔滔不絕的話語。
崔若雪一愣,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看向發出笑聲的張氏:
“你笑什么?”
張氏依舊維持著那抹僵硬而詭異的笑容,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崔若雪,聲音嘶啞卻清晰:
“沈仕清……這般看重你?這般……離不得你?看來,我就算再怎么不同意,再怎么鬧騰,也是……無濟于事了,是吧?”
聽到張氏這話,語氣似乎軟了下來,甚至帶著幾分認命的意味,崔若雪緊皺的眉頭頓時舒展,臉上又重新浮現出那種壓不住的得意神色。
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肯定而傲慢:
“那是自然!侯爺對我的心意,天地可鑒。這納妾之事,早已是板上釘釘,任誰也無法更改的了!”
她瞥了張氏一眼,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心”的勸誡與隱隱的威脅,
“所以啊,姐姐,我勸你還是別再做這些無謂的掙扎了,平白惹得侯爺不快,又是何苦呢?若是真把侯爺惹惱了,你在這府里頭……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太好過吧?”
她自覺這番話既體現了自己的“大度”,又點明了利害,張氏但凡有點腦子,就該知道識時務。
張氏臉上那層笑意仿佛又深了一分,可眼底卻依舊沉著抹不去的古怪。
她眼角的皺紋因這一笑而堆疊起來,像一頁頁被反復揉搓又攤開的舊紙,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翳。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喉嚨里滾出幾聲嘶啞的、近乎氣音的笑,才慢慢開口:
“你說的……倒也有幾分在理。”
她的目光轉向崔若雪,那眼神像是隔著層薄霧在打量一件死物一般。
“看來今日,我若不喝了你這杯妾室茶,沈仕清那頭,怕是不好交代了。”
崔若雪眼中驟然迸發出亮光,心底那點殘存的忐忑瞬間被狂喜淹沒——這老虔婆終于識時務了!
她輕笑出聲,那笑聲里滿是勝券在握的得意,
“姐姐能想明白,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她向前略傾了傾身子,聲音刻意放得柔軟,卻字字如針,
“咱們做女人的,最要緊便是懂得‘順從’二字。主君是天,是依靠,忤逆了他,能有什么好下場呢?”
她眼波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將張氏這間略顯清寂的屋子掃視了一圈,唇邊的鄙夷幾乎要滿溢出來:
“姐姐瞧瞧自個兒如今住的地方……這般冷清,想來就是性子太倔,不懂得婉轉承歡,才惹了侯爺厭棄,被‘請’到這兒來的吧?”
她搖了搖頭,做出惋惜的模樣,語調卻愈發尖刻,
“若姐姐早些懂得柔順些,會討侯爺歡心,又何至于……落到這般田地呀。”
張氏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并未因這番話有絲毫動搖。
她定定地望了崔若雪片刻,那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表面無波,底下卻暗流洶涌。
半晌,她才微微側過頭,對身邊一直垂手侍立、面容沉肅的婆子淡淡道:
“既然沒得選,便倒茶吧。”
那婆子聞言,默不作聲地拿起桌上那柄青瓷茶壺,壺嘴傾斜,一道冒著細弱熱氣的琥珀色茶水穩穩注入空杯。
她雙手端起那杯茶,步履沉穩地走到崔若雪面前,手臂平伸,將茶杯奉上,動作恭敬,眼神卻低垂著,避開了一切視線交匯。
張氏的聲音再度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
“敬茶吧。這杯茶喝下,你便是他沈仕清名正言順的‘貴妾’了。”
“貴妾”二字,被她咬得緩慢而清晰,像在確認一個不容更改的烙印。
崔若雪眼見張氏終于服軟,讓婆子倒了茶,又親口承認了她的名分,心中那點得意瞬間膨脹成巨大的狂喜,幾乎要從胸膛里跳出來。
她嘴角高高揚起,勾勒出一個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笑容,連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志得意滿的光彩。
她伸出染著鮮紅蔻丹的手,穩穩接過了婆子遞來的茶杯,全然沒有察覺張氏眼底那一閃而逝、冰冷刺骨的殺意。
“姐姐真是的……”
她聲音拖得長長,滿是矯揉造作的得意,
“早這般明事理,不就好了嗎?”
她端著茶杯,仿佛端著無上的榮光,
“非要和妹妹鬧上這么一場,何苦來哉?白白傷了咱們姐妹的和氣。”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絹帕輕輕按了按嘴角,眼底卻毫無歉意,只有更深的譏誚:
“方才妹妹我心直口快,若有什么話不中聽,沖撞了姐姐,姐姐可千萬、千萬別往心里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