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殺我?真是自不量力。”
他轉(zhuǎn)向一旁嚇得幾乎僵住的吳媽媽,聲音陡然轉(zhuǎn)厲:
“還站著做什么!怎么?你的主子摔倒了,你一個當奴才的,不知道上去扶一把嗎?是等著讓我來扶?!”
吳媽媽渾身一抖,仿佛被鞭子抽中,慌忙福身:
“侯、侯爺息怒!老奴這就扶,這就扶!”
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跑到張氏身邊,伸手想要將人攙起來,
“夫人……夫人,老奴扶您起來,咱們快起來……”
此時的張氏,滿頭滿臉混合著新舊血污,發(fā)髻徹底散亂,發(fā)絲黏在臉頰和脖頸,嘴角還在不斷溢出鮮血。
她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又凝聚起瘋狂的恨意。
她猛地揮開吳媽媽的手,嘶啞地低吼:
“滾開!我不要你扶!你這個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你和他是一伙的!你們都是一伙的!!”
吳媽媽被她揮得一個踉蹌,臉上又驚又怕,卻不敢退縮,只能硬著頭皮再次上前。
沈仕清冷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催命符:
“好好‘扶’你們夫人進去‘休息’。若是再敢怠慢,讓她傷了、跑了,或是‘病’得更重了……我拿你是問!”
“是!侯爺!”
吳媽媽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猶豫。
她也顧不得張氏的掙扎和咒罵,直接從身后用力抱住張氏的腰和手臂,幾乎是將人從地上拖拽起來,半抱半拖地往內(nèi)室方向挪動,嘴里機械地重復(fù)著:
“夫人,我們進去吧……進去休息……進去吧……”
張氏本就虛弱,腹部又挨了沈仕清毫不留情的一腳,劇痛讓她幾乎提不起力氣。
她瘋狂地扭動、踢打、咒罵,卻根本無法掙脫吳媽媽拼盡全力的禁錮。
“放開我!狗奴才!放開!!”
“沈仕清!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她被拖拽著,經(jīng)過沈仕清身邊時,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里充滿了刻骨的怨毒,恨意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的火焰,死死釘在沈仕清臉上。
她一邊咳著血,一邊用盡最后的氣力,含糊不清地嘶吼、詛咒: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沈仕清……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聲音漸漸微弱,隨著吳媽媽將她強行拖入內(nèi)室,隔斷了視線,最終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嗚咽和物體碰撞的悶響,也漸漸消失。
外屋,終于徹底恢復(fù)了死寂。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
地上,兩灘血跡漸漸匯合,蜿蜒流淌。
家具翻倒,一片狼藉。
沈仕清的目光再次掃過崔若雪的尸體,眼中嫌惡之色更濃,仿佛多看一秒都污了眼睛。
瞥見自己錦袍下擺和靴面上新濺上的幾滴暗紅血點,他不悅地皺了皺眉,顯然是覺得此地污穢不堪,片刻也不想多留。
他抬腳,準備轉(zhuǎn)身離開這片血腥狼藉。
就在他腳步將移未移的剎那——
一只沾滿粘稠鮮血、溫度正在迅速流失的手,猛地從下方血泊中伸出,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死死攥住了他右腳踝處的錦靴!
那力道出奇地大,帶著垂死者孤注一擲的絕望。
沈仕清腳步驀地一頓,眉頭不耐煩地擰了起來,低頭看去。
只見地上那具本應(yīng)“死透”的軀體,不知何時竟微微轉(zhuǎn)動了頭顱,一雙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
那眼中盛滿了極致的痛苦、瀕死的恐懼,以及最后一點不肯熄滅的、灼人的求生欲。
瞳孔已然有些渙散,失去了焦距,卻依舊固執(zhí)地、死死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她抓得很緊,很用力,染血的指甲幾乎要透過靴面,掐進他的皮肉里,留下污濁的血痕。
緊接著,一聲極其微弱、破碎不堪、幾乎完全依靠氣音才能發(fā)出的痛苦呻吟,從她不斷溢出鮮血的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侯……侯爺……你,你來了……救……救我……求……求你……”
聲音細若游絲,斷斷續(xù)續(xù),混雜著血沫翻滾的咕嚕聲,卻像一根生銹的針,陡然刺破了屋內(nèi)那令人窒息的、詭異的寂靜,帶來一種毛骨悚然的回響。
沈仕清低頭,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腳邊這個幾乎被血污覆蓋、不成人形卻還在本能掙扎的女人。
他眉頭皺得更緊,擰成了一個清晰的“川”字。
臉上沒有絲毫的憐惜、驚訝,或是故人將死的觸動,只有濃得化不開的不耐煩和一種近乎潔癖般的深深嫌棄。
“竟然……還沒死透。”
他開口,語氣冰冷平直,不帶一絲波瀾,只有赤裸裸的厭惡,
“你倒是……命硬得很。”
說罷,他腳腕猛地一抖,力道干脆而粗暴,毫不留情地將崔若雪那只緊抓不放的血手甩脫!
“啪嗒。”
那只失去力量的手軟軟地垂落回冰冷的地面,五指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指尖沾著血和塵土,兀自微微顫抖了兩下,最終歸于靜止。
崔若雪被這力道帶得身體一歪,劇烈的痛楚讓她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艱難地仰躺過來,渙散茫然的目光,一點點費力地對焦,終于落在了沈仕清那張近在咫尺、卻寫滿冰冷與厭惡的臉上。
難以置信的神情,如同裂開的冰面,迅速爬滿她慘白染血的面容。
剛才……她恍惚中聽到了什么?
他說……她“竟然還沒死透”?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刀子,狠狠地、緩慢地旋進她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帶來比腹部傷口更尖銳、更徹底的寒意與刺痛。
怎么可能……
這些日子以來,他明明許她錦繡前程,承諾要風風光光納她進門,給她貴妾的尊榮和享不盡的富貴……
他看她的眼神,明明是帶著欣賞的,是含著欲望的,是允諾了未來的……
怎么……怎么一轉(zhuǎn)眼,全都變了?
她不是馬上就要成為侯爺心尖上的貴妾,從此脫離泥淖,攀上高枝,再也不用看人臉色,過那種卑微低賤的日子了嗎?
怎么……突然之間,天翻地覆,她就要死在這冰冷骯臟的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