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沈仕清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
“不在府上?那她如今身在何處?”
崔惟謹心中疑慮更甚,卻不敢有絲毫隱瞞,如實稟告:
“侯爺容稟。小女犯下大錯卻不知悔改,言行越發無狀。前些日子,下官……下官已將她送去城外山中一座清凈庵堂,命她在那里靜心思過,修身養性。此刻,她應當還在庵中自省。”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著沈仕清的臉色。
只見沈仕清聽完,臉上的溫和之色漸漸褪去,眉頭微微蹙起,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得崔惟謹幾乎喘不過氣。
終于,沈仕清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沉重、惋惜,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心?
崔惟謹的心,隨著這聲嘆息,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水蛇,悄然纏上了他的脊背。
沈仕清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向崔惟謹,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沉重,還有一種讓崔惟謹遍體生寒的凝重。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擠出:
“崔大人……你確定,令千金此刻,真在那山中庵堂之中么?”
這話讓崔惟謹心中更是惶恐,他立刻說道,
“沈侯爺,您這話是何意,下官有些不太明白?”
沈仕清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崔惟謹心頭一跳。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又低嘆一聲,緩緩站起身。
崔惟謹下意識地也跟著站起,目光緊緊追隨著沈仕清的動作,只見他步履略顯沉重地走向一旁靠墻的多寶閣,伸手取下一個約莫尺許長的、不起眼的烏木盒子。
沈仕清捧著盒子走了回來,示意崔惟謹重新落座,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他將那烏木盒子輕輕推到崔惟謹面前的茶幾上。
“崔大人,”
沈仕清的聲音低沉,
“你先看看,這盒子里的物件,可是令千金的?”
崔惟謹心中疑惑更甚,目光落在那光滑的烏木盒上,遲疑了一瞬,才伸手將盒子打開。
盒內鋪著柔軟的深色絲絨,絲絨之上,靜靜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雕成雙魚戲蓮的樣式,玉質雕工都一般,可卻讓崔惟謹十分的熟悉,這不是他女兒崔若雪的貼身玉佩嗎!
他顫抖著手,將玉佩從盒中取出,指尖觸及那冰涼堅硬的玉石,心臟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對著光線仔細辨認——那獨特的魚眼鑲嵌,蓮葉邊緣一處極細微的、他曾不小心磕碰過的舊痕……
“這……這確實是小女的玉佩!”
崔惟謹猛地抬頭看向沈仕清,聲音因震驚而提高了些,
“這是她自幼貼身佩戴的玉佩!”
他緊緊攥著玉佩,
“敢問侯爺……此物,為何會在您手中?”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沈仕清接下來的舉動,讓他駭然失色。
只見沈仕清在聽到他確認玉佩歸屬的瞬間,霍然起身,神色肅穆至極。
他竟對著崔惟謹,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侯爺!您這是做什么!” 崔惟謹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玉佩差點脫手滑落。他慌忙將玉佩往桌上一放,幾乎是跳起來,兩步跨到沈仕清面前,伸手就要去攙扶,
“侯爺!您快請起!下官何德何能,豈敢受侯爺如此大禮!折煞下官了!折煞下官了啊!”
他聲音都變了調,手忙腳亂地扶著沈仕清的手臂,想將這位身份尊貴的侯爺扶直。
沈仕清順著他的力道緩緩直起身,臉上卻依舊是一片沉痛與歉疚。
他目光沉重地看著崔惟謹,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沙啞:
“崔大人,并非本侯要折煞于你。實在是……是我沈府,對不住你崔家。本侯身為此間主人,治家不嚴,釀成禍事,愧對崔大人信任,更……愧對令千金。這一禮,是本侯代沈家,向崔大人賠罪!”
說著,竟又要躬身。
“侯爺!萬萬不可!”
崔惟謹這次反應極快,死死托住沈仕清的手臂,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阻止他,臉上又是驚惶又是茫然,
“侯爺言重了!言重了!下官……下官實在不知發生了何事,侯爺何出此言?什么禍事?什么愧對?侯爺,您先坐下,咱們……咱們慢慢說,慢慢說清楚可好?”
他幾乎是半扶半推地將沈仕清重新按回椅中,自己卻不敢立刻坐下,只是站在一旁,額頭上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他胡亂地拿起茶壺,給沈仕清面前幾乎還是滿著的茶盞又續了些熱茶,雙手微微發顫地將茶盞捧到沈仕清面前,聲音近乎哀求:
“侯爺,您……您先喝口茶,定定神。無論何事,咱們……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沈仕清看著他六神無主的樣子,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他垂下眼瞼,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又是長長一聲嘆息。
那嘆息聲中蘊含的沉重,幾乎要將書房內凝滯的空氣壓垮。
崔惟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仕清,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已經淹沒到了他的脖頸。
終于,沈仕清抬起頭,目光與崔惟謹恐懼不安的視線對上。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仿佛重若千鈞:
“崔大人,此事……本侯亦是痛心疾首,難以啟齒。但事已至此,不能再瞞你。”
他頓了頓,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事情……是這樣的。”
他抬起眼,目光中滿是疲憊與一種深深的無奈。
“這些年,本侯卸了實職,賦閑在家,圖個清靜。閑來無事,便時常去京郊山中別院小住,釣釣魚,看看山水,也算……陶冶性情。”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前些日子,也是個午后,本侯正在下游垂釣,忽見上游漂來一物,近了才看清,竟是個溺水之人。趕忙下水將人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