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知玉點點頭,轉頭對屋內侍立的一個婆子吩咐道:
“去沏壺上好的雨前龍井來,再把小廚房今早做的幾樣點心也端些過來。”
“是,夫人。”
婆子領命,悄步退了出去準備。
易知玉這才轉身回到圓桌旁,繼續方才被打斷的整理。
她動作利落的將一本本賬冊、一疊疊單據分門別類,放入不同的錦袋或匣中,偶爾提筆在清單上勾畫一下。
而沈月柔則端坐在椅中,指尖看似悠閑地撫過細白瓷的茶杯邊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飄向圓桌方向。
就看見易知玉正站在圓桌旁,微微俯身,專注地整理著桌案上堆積如山的賬冊。
那些賬本并非薄薄幾冊,而是厚厚一摞又一摞,按大小、厚薄、封皮顏色分門別類地堆疊著,幾乎占滿了大半張桌面。
沈月柔臉上的平靜幾乎要維持不住。
她前些日子便知曉易知玉產業非常多。
但“知道”與“親眼所見”是兩回事。
這些賬冊,每一本背后,都可能代表著一處生意興隆的鋪面,一座田莊,或是一條財源滾滾的商路。
而易知玉,這個在她看來不過是運氣好些、出身商賈之家的女人,卻能如此從容地、每日與這些代表著巨大財富的東西打交道,甚至……掌控著它們。
一股難以遏制的嫉妒,如同毒蛇般悄然噬咬著沈月柔的心。
憑什么?
憑什么易知玉就能擁有這么多?
而她沈月柔,卻要靠算計、靠一點一點從別人指縫里摳些好處來妝點自已?
她用力攥緊了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借由瓷器的冰涼強行壓下心頭的嫉恨。
她垂下眼瞼,想要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緒,她端起茶杯送到唇邊,假意啜飲,實則眼珠子在低垂的眼簾后飛快地轉動著。
方才在自已的院子里,聽到小翠回稟說易知玉今日要出府巡鋪,暫時沒空陪她逛街時,她看著梳妝臺上那些剛剛還令她愛不釋手的珠寶首飾,突然就覺得……
不那么“香”了。
是,這些首飾頭面、玉器古玩,每一樣都價值不菲,可終究都是“死物”。
是易知玉指縫里漏出來、用來“安撫”她的東西。
再多,也都是固定的價值,生不出多的錢來。
但鋪子……產業……那就完全不同了!
鋪子本身便是資產,是能下金蛋的母雞!
只要經營得當,便能錢生錢,利滾利,源源不斷地帶來財富。
更重要的是,一旦鋪子到了她名下,那便是她自已的私產,可以完全由她支配,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伸手向任何人討要!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點燃了沈月柔全部的貪欲。
若是能從易知玉這里,不,是“讓”易知玉主動“給”她十幾二十處位置好、生意旺的鋪子……
那她沈月柔,豈不就真正擁有了立足之本?
往后,哪里還需要這般費盡心機,日日想著從易知玉這里“刮”油水?
她自已的銀錢,恐怕都花用不盡了!
想到這里,沈月柔心頭一片火熱。
所以,她立刻精心打扮一番,直奔易知玉的院子而來。
若是能跟著易知玉親眼看看那些鋪子,摸清底細,然后……
再設法讓易知玉“心甘情愿”地,將一部分產業,“交”給她。
豈不妙哉!
如今看來,第一步進行得異常順利。
易知玉果然如她所料,對她幾乎有求必應,被她幾句軟話一磨,便答應帶她一同去巡鋪。
沈月柔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志得意滿、仿佛已經將獵物納入囊中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以她對易知玉這段時間“觀察”和“掌控”的了解,等會兒巡鋪時,只要她表現得足夠“羨慕”、“好學”,流露出對管理鋪子的“強烈興趣”和“渴望”,再委屈一下自已沒有鋪子……
這個被“救命之恩”和“姐妹情深”沖昏了頭腦的蠢女人,有很大可能會為了“安撫”她這個“好妹妹”,主動提出讓她“練練手”,甚至直接“送”她一兩處鋪子來“打理”!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沈月柔就覺得心潮澎湃,眼中閃爍的光芒幾乎要壓不住那名為“貪婪”的火焰。
仿佛已經看到,易知玉名下的那些旺鋪、田莊,正一件件、一處處,改換門庭,悄然落入她沈月柔的掌心。
她沉浸在自已構建的美好未來里,全然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正將最后一本賬冊放入錦袋的易知玉,微微側頭,眼角的余光恰好將她臉上那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算計盡收眼底。
易知玉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笑意一閃即逝,快得像錯覺,如同平靜湖面被微風拂過的一絲漣漪,瞬間便恢復了無波無瀾的沉靜。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易知玉將所有需要帶出的賬冊單據整理妥當,分裝完畢。
她直起身,輕輕舒了口氣,轉身看向仍坐在椅中、似乎有些出神的沈月柔,語氣溫和地喚道:
“月柔,我這邊都收拾妥當了。咱們準備出門吧。”
沈月柔如夢初醒,立刻將臉上所有的異樣情緒斂去,換上一副乖巧柔順、略帶期待的笑容,應聲道:
“好的,嫂嫂。”
她款款起身,看著小香和另一個丫鬟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個裝著賬冊的錦袋和匣子搬出屋外。
易知玉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地挽起她的手,笑道:
“走吧。”
沈月柔臉上的笑容也更加甜美:
“好的嫂嫂。”
兩人相攜,帶著丫鬟仆婦,款步走出了院子。
府門外,馬車早已靜候多時。
二人先后登車,輪聲轆轆,一路駛向鬧市。
整個上午,沈月柔始終跟在易知玉半步之后,親眼見識了何謂“巡視鋪子”。
第一家是錢莊。
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門頭,“通源錢莊”四個字筆力沉厚。
掌柜遠遠望見易知玉的馬車,便已迎至階下,躬身將人請進內堂,屏退左右后,才壓低聲音稟報近來的存貸流水、銀錢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