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極淡,微不可聞。
它被熱騰騰的水汽包裹著,被濃烈的皂角味和汗味掩蓋著,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但還是被姜芷的鼻子捕捉到了。
甜膩,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尸香!
錯不了!
姜芷心臟猛地一跳,抬頭看向身旁的陸向東。
陸向東一直注意著她的反應,看到她神情劇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明白了。
姜芷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精光。
不能急。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急。
藥神宮的人能蟄伏至今,個個都是人精里的老狐貍。
任何一點異常的舉動,都可能讓他們警覺,然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定了定神,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水池邊慢悠悠地洗著手。
尸香是從浴池的東南角過來的。
那個方向,掛著一塊“閑人免進”的木牌,通向后面的鍋爐房。
味道,就是從那扇門后傳出來的。
“當家的,俺洗好了。”
姜芷直起身,對不遠處的陸向東喊了一聲。
“哎,來了。”
陸向東立刻會意,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兩人沒再多看一眼,轉身就朝大門走去。
直到拐進一個無人的小巷,陸向東才一把抓住姜芷的肩膀,緊張地問。
“阿芷,是這里?”
“是。”姜芷點頭,語氣篤定,“尸香,錯不了。”
陸向東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兩天了!
他們像兩只沒頭的蒼蠅,在這片藏污納垢的灰色地帶里打轉,終于摸到了狐貍的尾巴!
“我現在就聯系高組長!”
陸向東說著,手已經下意識地伸向了衣領里的那枚“紐扣”。
“等等!”姜芷按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陸向東不解。
“不能聯系。”姜芷搖了搖頭,神情凝重,“你一聯系,高組長那邊肯定會立刻調集人手過來。這么大的動靜,藥神宮的人只要不瞎,就肯定會發現。”
“那怎么辦?就我們兩個?”
陸向東的眉頭皺得死緊。
“阿芷,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本事,但這里是他們的老巢,里面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我們一無所知。就這么闖進去,太冒險了!”
他絕不能讓她冒這個險。
“誰說要闖進去了?”
“我們不闖,我們‘住’進去。”
“住進去?”陸向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剛才那個大通鋪?”
“對。”姜芷點頭,“剛才那個澡堂老板,看人的眼神不對,精明刻意。他不是個簡單的澡堂老板。”
“而且,有幾個在里面泡澡的男人,看似閑聊,但他們的肌肉線條,還有坐姿,都帶著一股練家子的味道。他們是暗哨。”
這些細節,陸向東也注意到了。
“這個澡堂,從老板到伙計,甚至一部分‘客人’,都可能是藥神宮的人。這里,就是一個被偽裝起來的賊窩。”姜芷冷靜地分析。
“所以,我們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花四毛錢,在里面住下。”
“只有成為他們眼皮子底下的‘普通人’,我們才有機會,在他們最松懈的時候,找到他們的‘丹房’到底藏在哪里。”
這個計劃,不可謂不大膽。
簡直就是把兩只羊,主動送進狼窩里。
陸向東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不行!我不同意!”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這太危險了。讓你待在那種地方過夜,我做不到。”
“陸向東。”姜芷看著他,“你忘了我們來京城的任務是什么了嗎?”
“是為了抓捕藥神宮,是為了阻止一場驚天陰謀。”
“現在,我們離他們的心臟,只有一步之遙。你告訴我,要因為危險,就放棄嗎?”
“我……”
陸向東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作為軍人,他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
可作為丈夫,他無法接受。
“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
姜芷看著他糾結的樣子,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緊繃的臉頰,聲音放柔了幾分。
“放心吧,你媳婦我,沒那么容易死。”
她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別忘了,我最擅長的,除了用藥,就是用毒。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不一定呢。”
那溫熱的氣息,吹在陸向東的耳廓上,讓他渾身一僵。
“好……”他最終妥協,“我陪你。”
“但是,你必須答應我,有任何不對,我們立刻就撤,明白嗎?”
“知道了,陸婆婆!”
兩人沒有再耽擱,轉身重新走回了那家“大眾浴池”。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澡堂門口的燈泡,在寒風中搖搖欲墜,散發著昏暗的光。
兩人走到柜臺前。
一個瘦猴似的老頭,正在聽著他的收音機。
“同志,俺們在這住一晚。”
陸向東搓著手,一臉的憨厚。
老頭掀了掀眼皮,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冷笑。
“錢。”
陸向東連忙掏出八毛錢,放在柜臺上。
老頭收了錢,給了他們兩塊發了霉的木頭牌子。
“進去吧。”
兩人拿著牌子,再次走進了那條黑漆漆的通道。
這一次,他們沒有分開,而是直接走向了通往大通鋪的那個門。
推開門,一股更加渾濁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
大通鋪里,已經躺了二三十號人,橫七豎八,鼾聲如雷。
陸向東的眉頭,下意識地就鎖緊了。
姜芷卻像沒聞到一樣,拉著他,徑直走到最角落的兩個空鋪位前。
“當家的,俺們就睡這吧。”
那是一個下鋪,床板上只鋪著一層薄薄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褥子。
陸向東看著那張床,再看看身邊的姜芷,滿眼心疼。
“好。”他應了一聲,把手里的東西放在床頭,然后脫下鞋,先坐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把那片小小的空間占住。
“媳婦兒,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姜芷點了點頭,也脫了鞋,蜷縮在床鋪最靠墻的位置。
兩人和衣而臥,背對著背,像一對最普通不過的底層夫妻。
然而,在黑暗中,兩人的眼睛,卻都是睜著的,靜靜等待著。
午夜。
當整個澡堂陷入沉靜時。
門口通鋪,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
緊接著,幾條黑影,溜了出去,徑直朝著澡堂的后門走去。
來了!
姜芷和陸向東的身體,同時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