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空混亂不清的戰斗終于隨著灰煙的散去而結束。這座死寂的、沉悶的黑山同樣如此,喧囂短暫停留在它身上片刻,又重新歸于平靜。
謝玦的身影已在上空消失。
郁含朝在密林中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視線從上空轉到黑山,又無聲停住,像是在思索與懷疑。
“兄弟,好戲看完了嗎?”
聽到身后的聲音,郁含朝身形停滯。
他轉過身體,入目之處空無一人。再低頭往下,他才見到了拿著扇子的沈傲。
“長老,你怎么到這兒來了?”郁含朝對沈傲的出現仿佛毫不意外,“以你如今的情況,還是不要一人行動比較好?!?/p>
沈傲聞言扯唇笑了聲:“你能來這兒,我為什么不能來?我縮小的是身體,不是功力。再說了……我不來這兒,怎么能見到你呢?”
郁含朝唇角揚起笑意:“你是來找我的?”
“外面都打的天昏地暗,要山崩地裂了。我可不得快點找到你?”沈傲打開扇子,在冷風中緩緩扇了扇,“滿意你現在看到的一切嗎?創世神?”
郁含朝微微側了下臉龐,彎眸笑了:“你是指什么呢?”
他沒有回答沈傲的問題,卻也在無形之中默認了自已的身份。
沈傲見他眸中升起神光流彩,緩聲道:“那可太多了。謝玦、百里明鞅、蘇延川、九蛟……外面的混戰,還有我。你看得可滿意?”
“……滿意?”郁含朝仰起頭,他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直到幾分鐘后,他才將視線轉移到沈傲臉上,“本就是一堆爛泥,談何滿意?倒是你……你的確讓我很意外?!?/p>
沈傲蹙眉,他盯著郁含朝,卻見郁含朝突然往右側伸出手掌。
這單薄的空氣都被驟然浮現的神力震得顫抖,短短幾秒,黑山與密林的圖像裂開,沈傲的視野被大片大片空白的場景替代。
“師父!”
沈傲在這空白結界中不過剛剛站穩腳跟,便驀然聽到了旁邊謝玦的呼喊。他神經一緊,轉頭便見謝玦的身影出現在了結界邊緣。
“呵……他來的倒是挺快。”
虛幻重疊的嗓音小空間內回蕩,郁含朝瞳仁淬上鎏金,對著謝玦的方向便張開手掌:“過來?!?/p>
這一聲像是對謝玦下了某種咒術,謝玦身上的黑紅之氣發散泄露,他在邊緣處踉蹌幾步,神智便直接被抽離,再度化為伏魔劍飛去了郁含朝手上。
“聞玉!”沈傲見狀瞳孔緊縮一瞬,“你想干什么?”
郁含朝的面容在空間當中緩緩變化,他將這把嗡鳴不止的伏魔劍握在手中,一邊細細察看,一邊又露出諷意。
“這把劍,為伏魔之劍。吾本欲讓他殺盡天下妖魔,以肅清正氣。但無奈,他本身也是妖魔。”郁含朝說著,抬眸看向沈傲,“就像你,本就是樹木,又如何成人?”
沈傲冷笑:“你別和我說這些彎彎繞繞的……他是不是妖魔,我是不是樹木,你不是早就一清二楚?這世間之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你身為創世之神,難道連這點都不知道?”
郁含朝唇角的笑意淡下,他握緊伏魔劍的劍柄,突然閃現到沈傲面前,面容冷冽。
“我的確不清楚,所以我想請你告訴我。”
沈傲退也未退。他們的目光在死寂的空氣中交鋒,郁含朝看著他,驀地將伏魔之間豎起,正立在沈傲臉側。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可以送你回到你的世界?!庇艉曇籼摶?,“但劍,留下?!?/p>
那把最初還在嗡鳴不止的伏魔劍也在時間流逝中安靜了下來,他停在沈傲臉側幾厘米的位置,沉默得仿若之前的黑山。
沈傲嗤了一聲:“這算什么?誘惑我?”
郁含朝看著他,道:“那又如何?”
下一秒,沈傲便突然伸手攥緊了那把劍的劍身。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防護,就這么直接握上,任由鋒利的劍身劃破他的手掌,又將他流下的血液吸收干凈。
郁含朝見狀一頓。
“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但我要去的地方,他必須在。”沈傲揮出一道靈力,將郁含朝震開,“創世神,你的劇本殺游戲已經結束了,我也沒閑心陪你玩下一輪。知不知道?”
伏魔劍被沈傲拿在手中。這把劍沉默著,卻依舊在細細地顫抖。
沈傲握緊了劍柄,沒一會兒,劍身便突然傳出了大股的魔氣。它們洶涌澎湃,全都瘋狂地注入了沈傲體內,為他形成了一道堅固的屏障。
創世神見到這一幕,難得露出了幾分詫異的表情:“竟是如此……”
那道形成的魔氣屏障兇惡至極,它們恍若猛獸般緊緊護衛在沈傲身側,朝對面露出猙獰的攻擊狀——盡管創世神的先天性壓迫讓他恐懼,他也知道自已對抗天道的結局。
創世神會將他折成兩半,讓他這把劍徹底淪為廢鐵。
“謝玦。”創世神面容已經變化了大半,他白發垂下,金瞳中的神色難得和緩,語調也跟著慢了下來,“你贏了?!?/p>
他曾經問謝玦想不想活。
謝玦告訴他,他想活。
問他為什么。
謝玦這個剛剛生出意識劍靈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只是重復了一遍,說自已想活。
……他或許以為這個世界很美好。活下來以后,他會遇到各種各樣美好的事情,也交到最好的朋友,擁有最棒的禮物,得到最愛的一切……太可笑了。
這個世界與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這里面的人心如蛇蝎,這里面的事糟糕透頂。整個世界……都是這樣烏煙瘴氣,陷阱詭計一堆接著一堆,折磨得創世神頭腦鈍痛,心如死灰。
他或許不應該創造這個世界。
這樣一個骯臟的、惡心的、讓他痛苦的世界,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他想毀掉如今這所有的一切,卻又在看到謝玦時,產生了猶豫與懷疑。
這個劍靈是因為他才有了意識。在這片天地,他睜著眼睛看著他,仿若嬰兒般迷茫又無助地看著自已的父母。
創世神下意識對他心軟,但又想到他沾了郁含朝的血液,曾認他為主,又覺得厭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