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
紀觀瀾眼皮耷拉了兩下,又驀地睜開。
浴缸!
“什么浴缸?”紀觀瀾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開口道,“我最近沒有買浴缸,你們是不是送錯了?”
“先生,我們這邊的預留電話和地址都沒有問題。您的男朋友前兩天也來看過了,說是直接聯(lián)系您就行。”那邊的聲音依舊官方,“請問您在家嗎?”
……男朋友?
紀觀瀾心理微妙地變了一瞬,他走下床套上衣服,開口道:“我在家,馬上來。”
去大門的那段路不算長,紀觀瀾走過去時依舊在門口停了停,先借著貓眼看了眼外面的情況。
門口處站著四五個穿著工作服的員工,而在他們身后,的確還有一個偌大的紙箱。
紀觀瀾打開門,看向他們。
“我們是負責上門安裝的。”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男性員工,他開口道,“您可以先驗一下貨,看看有沒有其余的問題。”
“行。”
紀觀瀾視線落在那堅硬的紙箱上。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見那些一同前來的工人將紙箱的包裝拆掉,露出里面的又一層防護隔離物。
這其中的程序復雜,直到防護的泡沫和保護物層層脫下,紀觀瀾才見到浴缸乳白的一角。
……浴缸,新款大浴缸!
紀觀瀾手指控制不住地碰了碰浴缸的邊角,只覺細膩冰涼。那些令人舒適的感知似乎也隨著乳白的顏色暈開,順著他的指尖蔓延到了雙腿之上。
“這是按照您浴室的大小定制的。”先前的男員工道,“您是希望怎么安裝?”
紀觀瀾眼中早已被浴缸的輪廓與色澤塞滿,他又摸了摸浴缸的邊緣,咧開嘴角走去了浴室。
“就放在花灑底下,貼著墻。”紀觀瀾語罷又看了眼門外的浴缸。
這個浴缸比他之前收藏的哪一款還要體積龐大,且它制作的材質(zhì)上乘,那里面附加了按摩等特殊裝置。
簡直比他設想中的好太多了!
“行,麻煩你再等一段時間。”
工作人員聽到他的要求后,合力把浴缸搬去了浴室里面。
紀觀瀾站外面看著,他見那閃爍著柔和暖光的浴缸落在地面,仿若失散已久的機械零件,終于在漂泊許久之后,能夠親密地與這個陌生又總是露著冷氣的墻壁相連。
紀觀瀾覺得自已的雙腿在戰(zhàn)栗,也在疼痛。或許是人類的骨骼脆弱,承受不了他身體內(nèi)部對海水的呼喚。
“這個浴缸要多少錢?”紀觀瀾看了一會兒,朝旁邊的工作人員開口問道。
“我們只是負責搬運的,價格的事情,商家那邊并沒有說。”工作人員笑道,“不過這個牌子的浴缸質(zhì)量都挺好的,用個七八年不是問題。”
“哦……”紀觀瀾了然,“這是什么品牌?”
搬運工:“Cookel或者Angel吧,我們主要和這個兩個品牌合作。”
紀觀瀾聞言上網(wǎng)搜了下這兩個品牌的價格,發(fā)覺線上最便宜的都要十萬,而他浴室里這個體積的浴缸……價格都定在了五十萬左右。
“花這么多錢,這么敗家。”紀觀瀾眉頭蹙了下,他把這兩個品牌都收藏起來,嘴角繃著,不到五秒又愉悅地往上勾了勾。
……但他的確很喜歡。
大約在一個小時之后,工作人員將浴缸安裝好。他們臨走前細致地將浴缸的功能和紀觀瀾講解了一遍,又贈送給了他一箱洗浴的裝備。
一切結(jié)束后,他們從小區(qū)離開。
紀觀瀾關(guān)上門,立刻就轉(zhuǎn)身去了浴室里面。
那個漂亮的大浴缸鑲嵌在墻壁旁,占據(jù)了將近五分之四的浴室空間。紀觀瀾越看它越喜歡,他把浴缸的里外都擦拭干凈,打開花灑。
水流撞在浴缸的表面,發(fā)出讓人耳中舒適的嘩嘩聲。
紀觀瀾趴在浴缸邊,他手掌感受著浴缸內(nèi)水流的溫度,見室內(nèi)霧氣升騰,慢慢遮掩了他的視線,模糊四周。
等浴缸里的水滿了,紀觀瀾脫掉衣褲,躺進了里面。
“舒——服——”
溫水攏上紀觀瀾的身軀,他剛躺進里面,便發(fā)出一聲低沉的長嘆。
【……】
000正想說紀觀瀾兩句,卻見他身體一滑,整個人都埋進水里,只留了一片黑發(fā)在水上漂。
【……】
它沉默片刻,拿起鍵盤繼續(xù)敲字,未在開口說話。
時間隨著窗戶的陰影轉(zhuǎn)動,無聲流逝。浴室里大片濃白,那些熱騰騰的霧氣逼得人幾乎要窒息。而玻璃門依舊死死關(guān)著,只有室內(nèi)水滴聲緩緩,暗示著里面有人存在。
到了晚上六點半,外面的大門傳出兩聲開鎖聲響。
顧顯逐背著黑包從外面走入,他進門后有意抬眸看了眼紀觀瀾的房間,只見他房門緊關(guān)著,像是無人存在。
顧顯逐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梢。
浴缸下午已經(jīng)送到了,也已經(jīng)安裝完畢。加之紀觀瀾今天沒有工作,他應該不會外出。
……難道他又出去約了女人?
想到這里,顧顯逐心思沉下,只覺得他這一路上打的腹稿都顯得無用。
“靠。”
顧顯逐攥了下手掌,他把書包扔到旁邊的座椅上,拿起手機就想打電話給紀觀瀾。
隱隱約約的,浴室里的滴滴水聲傳入了他耳中。
顧顯逐動作停頓,他順著水聲走到了浴室旁,指尖動了動,把門拉開一條小縫。
浴室里滿是高溫和霧氣,顧顯逐不過剛剛打開一條小縫,便被撲涌而來的熱氣撞了滿臉。
他瞇眼看過去,見浴缸里的水緩緩下流低落,而里面的人一動不動。
“紀耀祖?”顧顯逐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浴缸里的人毫無反應。
“紀耀祖?”顧顯逐覺得不對勁,他把浴室的門拉開,走到了浴缸旁,“你在干什么?你……紀耀祖!”
浴缸的水面上只露出了紀觀瀾的后腦勺,他濕發(fā)隨著浴缸的水偶爾晃動,而他剩下的所有身體都被水淹沒。
他像是已經(jīng)死了一會兒了。
“紀、紀耀祖!”
顧顯逐被這一幕嚇得頭腦空白,他連忙跑過去,把手伸到底下,用力抓住紀觀瀾的肩膀把他從水里拖了出來。
紀觀瀾整個臉龐都在霧氣的襯托下顯得過分慘白,他眼眸緊閉著,嘴唇倒是紅潤,卻依舊無聲無息。
“紀耀祖,你怎么了?!”顧顯逐見他毫無反應,連忙拍了拍他的臉頰,又不停把他的身體從浴缸里面往外拖,“紀耀祖!醒醒!紀耀祖!”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顧顯逐怎么晃他都沒反應,眼眶瞬間紅了一大片。
慌亂間,顧顯逐聽了聽紀觀瀾的胸口。
砰、砰、砰,那里卻依舊有聲音。
顧顯逐連忙拿出手機想要報警,他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一邊按數(shù)字,一邊身體發(fā)冷,又在心里開始怨恨自已。
他他媽為什么要買這個破浴缸!他為什么不能直接和他說?!他為什么不能和他好好說……
為什么……為什么……
顧顯逐眼淚不停從臉頰兩側(cè)流下,他慌亂用手背擦了擦,剛要按下?lián)芡ㄦI,就聽到旁邊一聲“咕嚕”聲響。
他一愣,低頭就對上了紀觀瀾睜開的眼睛。
“你!”顧顯逐身體驟然僵住。
紀觀瀾像是剛剛睡醒,他頭腦壓在顧顯逐的手臂上,有些奇怪地摸了下自已臉上的水珠,放進了嘴里。
咸的。
這是人類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