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上跳出的字符還在持續,顧顯逐看著,視線暗暗向周圍偏移——這個實驗室里線路密集,墻壁上方還安裝著無數監控設備,紅光點點,像是無數惡鬼的眼。
……是誰在操縱電腦?
顧顯逐心中疑慮升起,他走到電腦屏幕前,卻見文檔里毫無預兆地跳出一行加粗的血紅大字。
[他們發現了,我要走了。]
簡短的一行字過后,文檔中所有交談的內容都在快速消失,在一兩秒內就恢復到了最初的模樣。
紀觀瀾沉默不語。
“嘀嘀……嘀嘀……嘀。”
儀器跳動聲小了下去。顧顯逐尚未明白發生了什么,他低下眼眸,見到了放在電腦桌前的分析報告。
[血庫供血量:不足。]
[已使用:313年,瀕臨老化]
[預估藥劑注入后可持續使用時間:90~100年]
[問題:血細胞衰亡嚴重,個體生存意識脆弱,需尋找替代品。(追蹤計劃)]
紙上一行行的黑字看得顧顯逐無端心里發冷,他眼睛緊盯著上面的內容,往后翻了幾頁。
那上面都是紀觀瀾的身體組織分析圖。
美人魚身上都是寶藏。魚鱗磨粉,美容養顏;魚骨熬湯,延年益壽;魚血生飲,百病可醫……幾乎每一個身體部位,報告上都做了詳細的標注。
顧顯逐一動不動地看著上面,只覺目眥欲裂。
那上面的數字一行接著一行,幾乎把紀觀瀾身上所有可能出現的用途都用專業術語進行了說明。
……可他不是商品,不是死藥。
他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是一條活著的人魚啊!
他是顧顯逐養的國王。他愿望多,又嬌氣愛偷懶,他馬上就要過三百四十二歲的生日了……結果這群爛人,竟然把他塞里面關了三百一十三年!
三百一十三年!
顧顯逐只覺胸腔內血腥氣蔓延,甚至比當初恨顧家時還要嚴重,它們匯聚膨脹,逼得顧顯逐指尖顫抖,恨不得把周圍所有都一并摧毀。
“嘀、嘀嘀。”
細微的嘀嘀聲喚回了顧顯逐的理智,他喉結滾了滾,強撐著平靜的面龐,看向前方。
[ni在難過,wei什么?]
顧顯逐眨了兩下眼眸,抬頭道:“還能為什么?你這條魚,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樣了?”
[因為窩?]
顧顯逐沒出聲。
他不出聲,機械也不出聲。
顧顯逐咬了下后牙,他看著紀觀瀾只有眼睫能動的模樣,走到了他面前:“就是因為你。你讓我追隨你,當你的王后,結果你……”
他喉結滾了滾,又不知道怎么開口。
紀觀瀾像是有幾分驚訝。他對顧顯逐的記憶,只停留在了年幼之時他與顧顯逐那短暫的接觸。
但他竟然說……要追隨他,做他的王后?
[ni有妄想癥。]
[我身上,已經沒有多余的東西能給ni了。]
顧顯逐眼睛一紅:“我不要你給我別的東西!我來這兒,就是想帶你回大海去,你……”
[wo快死了。]
顧顯逐一頓。
[但他們能讓我再撐九十多年。]
[wo不想。]
這延長的九十多年,對紀觀瀾來說無異于凌遲。干脆利落的自殺是最簡單的事,而他,連去死的權利都沒有。
顧顯逐知道他意有所指,他指尖蜷縮,沉聲道:“……你什么意思?”
[馬上jiuyao有人來了,ni走吧。]
“我問你什么意思。”顧顯逐動也不動,他緊盯著玻璃內側,一字一頓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機械停了幾十秒。
[把玻璃砸了。]
顧顯逐指甲嵌入肉中,他低聲道:“你不想活了,是嗎?”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個字符輕輕跳了出來。
[不。]
顧顯逐眼眶干澀,他默了默,繼續道:“如果,我能讓你重新回大海呢?你也不想活嗎?”
紀觀瀾沒再說話。
漫長的一分鐘過后,電腦屏幕上字符繼續。
[他們要來了,你快走吧。]
顧顯逐像是沒有看見,他眸色沉了沉,突然拽過旁邊的座椅,朝著紀觀瀾所在的玻璃器皿便狠狠砸了過去。
劇烈的撞擊嚇得整個容器都在顫抖。幾乎在同一時間,整個房間的報警裝置都響了起來,紅光猛現,在屋內飛速亂掃。
顧顯逐瘋狂砸了數十下,終于將玻璃容器砸開了洞口。玻璃片碎下的瞬間,大股污水也隨之狂涌而出。
顧顯逐絲毫不顧那些怪異的味道,冰水灌入他的衣服,凍得他身體寒涼。他單手攥緊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迎著冷水,割斷了正在快速從紀觀瀾身上拔出的輸液管。
連接他心臟位置的那幾根輸液管尤為堅硬,顧顯逐手掌都被玻璃割出了血,他面色冷冽,死死拽著那幾根輸液管,不讓它們有機會脫離,割裂紀觀瀾的心臟。
向上的拉力與他僵持了十幾秒,后顧顯逐手掌用力,又用另一塊棱角更鋒利的玻璃割動,這才將輸液管割斷。
“King……King……撐著點,別怕,我在這里。”
紀觀瀾在玻璃被打碎的時間內身體抽搐不止,發出脆弱難聽的咕嚕聲。
水流從他斷裂的魚尾處流下,紀觀瀾的整個身軀都已經被折磨到扭曲變形,以至于他如今雖然呼吸到外界的空氣,卻也只能嘴唇張了張,四肢僵硬,不能動彈。
顧顯逐砸碎其余的玻璃,他摟住紀觀瀾,帶著他往窗戶邊走:“下面有條河,我和你一起跳下去,King……別怕,別怕……”
周圍的警報在響,已經有腳步聲和槍聲在逼近。紀觀瀾頭垂在顧顯逐脖頸間,他聽著這個人類的聲音緩下,溫溫柔柔的,像母親一樣,輕輕安慰著他。
愛爾萊汀,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我在這里。
紀觀瀾在死寂的世界中睜開眼睛,他金瞳渙散,剛睜開的瞬間,便和顧顯逐明亮的黑瞳相對。
對面的瞳仁也黑沉沉的一片,染著墨色,卻又在深暗間,露出點點外面世界的細碎白點。
原來墨黑的眼,也能有碎光。
紀觀瀾聞到了顧顯逐身上的氣息,他有些呆滯,直到顧顯逐帶他跳上窗臺,他才眼睛轉動,落到了顧顯逐的腹部。
……體內竟然有這么多,被他寵幸后的氣息。
王后。
難怪他說自已是王后。
“砰!”
一聲劇烈的聲響后,房間的鐵門被踹開。涌入其間的監管面色冷冽,他們早已下令,將這片區域封鎖,從河流到天空,所有的屏障都在無形之中建立,將他們困于其中。
顧顯逐毫不畏懼,他面色陰沉,本想將紀觀瀾先扔下去,卻沒想到紀觀瀾突然用力掙扎,竟魚尾一掃,將顧顯逐從窗戶邊拍落了下去。
“King……紀耀祖!紀耀祖!!!”
顧顯逐的身體在快速下墜。他聲音凄厲,卻只見紀觀瀾的魚骨從窗戶邊一閃而過,旋即他便銳化雙手,將尖刺貫穿頭腦,血流滿地……
顧顯逐在那片刻間驟然失聲。
底下漆黑的河水淹沒了顧顯逐的身軀,他在里面拼命掙扎,不停上游。大股不知名地臟抽物從他身邊流過,顧顯逐心中怨恨刺骨,又奮力撞破水面,從水面冒了出來。
天空依舊晴朗,萬里無云。
顧顯逐大口喘息著,他看向四周,見那些黑水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時間內褪下,變為了干凈蔚藍的海水。
顧顯逐驚魂未定,他從口袋里拿出那顆白中帶血的珍珠,一時之間分不清是真是假。
“咕嚕。”
“咕嚕。”
兩聲虛幻的人魚呼喚后,那座孤島再次出現在了顧顯逐眼前。
顧顯逐眼睫顫抖,他看著那島上彌漫的白霧,冷著臉再度走了進去。
……他勢必要把他帶出來。
然而之前的通道早已被銷毀,替換成了不知名的古木和欄桿。顧顯逐抬頭往上,也沒有再見到之前見到的那座高樓。
……去哪兒了?
顧顯逐一時之間又懷疑自已走錯了方向,他來到海灘邊,見遠遠的,有一個紅白混雜的白布在長桿上飛舞,像是旗幟。
顧顯逐隱隱覺得怪異,他加快腳步走過去,瞇起眼睛往上去看。
陽光刺眼,將他眼中的大部分畫面都變得濃白。顧顯逐用手擋住陽光,他走近了看,才隱隱約約看到了紅白布包裹中的場景——那是一個人的尸體。
時間太久,那副尸體也早已被時間吞噬了全部的血肉,只留下了森森白骨。顧顯逐無端心臟咯噔一跳,他呼吸沉重,快步朝那里跑了過去。
那是尸體……那應該是一個成年男性的尸體。他長得高大,即使被白布裹住了大半身體,他也依舊頑強地露出了骷髏,垂下裂痕遍布的魚尾。
魚尾……
那不是人的尸體!
顧顯逐呼吸急促。
那是人魚的尸體!
這幾百米的距離對顧顯逐來說無疑于跨越地獄,他頭腦嗡鳴,空白一片,以至于跑著跑著腳步踉蹌,突然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倒在了地上。
“King……King……”顧顯逐跌得身軀鈍痛,他慌忙爬起來,又想繼續往前。
這是夢……這是夢……
這他媽到底是什么該死的夢!!
顧顯逐正要蒙頭往前,卻驀地感覺自已后頸有力道襲來——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領。
“欸,你要去哪兒?”
顧顯逐被嚇了一跳,他連忙轉身,伸手就要推開那人:“你誰?!別他媽碰……”
他話尚未說完,便見到了那張前不久前才從他面前消失的面孔。
顧顯逐一愣,剩下的話立刻咽了下去:“King?”
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要比人魚態的紀觀瀾矮很多,他一頭黑發,瞳孔也是栗色,像是個普通的人類。
但他那張明顯和紀觀瀾相似的面孔,卻還是讓顧顯逐看到的第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King?”他呼吸沉下。
紀觀瀾見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已,眼眸緩緩轉了一圈:“你在說什么?”
這樣細微又慵懶的表情變化紀觀瀾在家時便經常做,顧顯逐見狀眼眶一熱,立刻撲到了他身上:“你還裝?你還裝!你真是要把我嚇死了……你把我嚇死了……”
他說的斷斷續續,像是如釋重負,又隱隱有些哭腔。
紀觀瀾站在原地沒動彈。
這個人類在第一次見他時便向他展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親昵感,現在再見,顧顯逐身上那種對他的喜愛……竟然不減反增。
明明他已經不是人魚,身上也沒有多余的利用之處。
“你是誰?”紀觀瀾低下眼睫,他感受著顧顯逐身上活躍著的熟悉氣息,眉頭蹙了蹙,“King……是什么意思?”
“King是國王,我是王后。”顧顯逐毫不遮掩,他快速道,“你以前讓我追隨你,后來又說要讓我當王后,后宮也不要了。”
“我為了你,不要后宮?”這話一聽就不可信,紀觀瀾簡直懷疑顧顯逐妄想癥又犯了。
龐大的種群是王實力強大的證明,也是紀觀瀾所追求的一部分。而如今這個人類竟然如此大言不慚,說他是王后。
但……紀觀瀾手掌按在顧顯逐腹部,的確從他體內感受到了自已的氣息。
他眉梢蹙了蹙:“我與你只見過幾面,你怎么會有這么多?”
顧顯逐:“……”
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在紀觀瀾眼里無異于做賊心虛,紀觀瀾冷笑一聲,把顧顯逐推開了:“莫非這都是你和別的魚的野種,要把綠帽子扣我……”
“紀耀祖!”
他尚未說完,顧顯逐怒斥一聲,一把撲到了他身上:“……你不要臉!”
紀觀瀾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兩步,他想把顧顯逐扯開,奈何顧顯逐像是個進化了的樹袋熊,他死死扒著紀觀瀾的衣服,又抓又咬,怎么也扯不開。
“行了,適可而止。”紀觀瀾低下聲音,“對監管這樣,我看你是想死。”
“那你打死我。”顧顯逐抬眼瞪他,“反正你覺得我不是好人,還用尾巴扇我……沒良心,是不是?”
紀觀瀾挑眉:“我做過這種事?”
“你少給我裝,我知道你記得。”顧顯逐死死抱著他不松手,他心里郁氣未散,顫聲道,“你怎么變成這樣了?嗯?咕嚕咕嚕……”
那幾聲音調無疑刺激到了紀觀瀾鬧鐘的某根神經,他眼睛眨了下,驀地推開顧顯逐:“我是人類,別對我說這些……難聽至極。”
顧顯逐腳步頓住。
站在他面前的紀觀瀾是一副人類的模樣。遠處海面平靜,陽光溫暖,一切看似平常自在,而在他們頭頂處,卻還掛著已死的人魚白骨。
顧顯逐在這緩慢吹過的暖風中隱隱感知到了某些來自深海的悲痛,他走過去,握住了紀觀瀾的手掌:“對不起。”
紀觀瀾對顧顯逐這副認錯的態度感到好笑,他瞥了他一眼,問道:“你錯在哪里?”
顧顯逐:“……”
他抿了下嘴唇:“錯在讓你不高興。”
紀觀瀾笑了:“你知道就好。”
顧顯逐:“……”
他這段時間也算是摸透了紀觀瀾的性子,紀觀瀾看著懶散大方,但稍微有點事不順他的心,他立刻就要甩臉生氣。
好在他也好哄,顧顯逐正常說幾句好話,他就會陰雨轉晴。
換到現在,也是如此。
顧顯逐走在紀觀瀾身后,這片區域看不見其余人活動的痕跡,他站在海邊,見紀觀瀾也在抬頭往上看。
“知道那是什么嗎?”紀觀瀾聲音輕輕的,混著風,沒一會兒就被吹散了。
顧顯逐嗓子干澀,他看著那暴露在外的魚骨殘骸,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
“那是人魚旗。”紀觀瀾卻像是毫不在意,他唇角揚起,笑道,“如果有別的人魚看到,他們便會游過來。因為他們以為……有同伴受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