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見深伸手摸到了旁邊的細針,這些針灸類用具的特點突出,輕而易舉就讓他發現了特殊之處。
竟然連這些都有。
岑見深眸中異色一閃而過,道:“可以,用這些也行。”
岑霧見他這副不靠譜的樣子,自顧自拿了根煙咬嘴上,卻未點燃。
岑見深紅腫的雙眼落入岑霧眼中,他長得白凈,唇色緋紅,如今站在岑霧眼前,卻無端消瘦了許多。
淪落到現在這步田地,岑見深真的是……岑霧將煙嘴咬緊,覺得他真的是不爭氣。
不爭氣啊。
岑霧嘆氣一聲,他走向里面,背靠著墻壁坐到床上:“做的好,我就按正常價把錢付給你。做的不好。”
岑霧聲音沉了沉:“你就按原價的十倍給我賠償,就當我的精神損失費。”
他說的語句冷硬,貌似毫無轉圜的余地。
“行,都可以。”岑見深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的模樣,他將藥箱和針灸用具全都放到桌面,坐在了岑霧床邊的木椅上,“褲子脫了吧,我給你打麻藥。”
岑霧眼睛瞇起,看向岑見深的眼神中也莫名混雜上了幾分復雜意味。岑見深貌似對此毫無感知,已經開箱摸出了麻藥。
岑霧見狀冷嗤一聲,和上次一樣只脫了一邊的褲子,將右腿伸直。
“麻藥就不用打了,浪費。”岑霧開口道。
岑見深聞言動作一頓,他也沒說什么,只是再度將麻藥放回了醫藥箱中:“如果后續有很疼的地方,可以直接出聲告訴我,不用忍。”
岑霧覺得好笑:“這你放心,我虧待誰,也不會虧待了我自已。”
這倒是很符合這人自私自利的形象。
岑見深斂下眼睫,他也未多言,將手掌隔著層模糊不清的白霧摸到了岑霧的腿上。
岑霧的皮膚溫熱,總是緊繃著。岑見深于是又像之前那般緩緩按揉著他腿部的肌肉,讓他先放松下來。
但越揉繃得越緊。
岑見深感受到那些肌肉的輪廓,突然開口問道:“你覺得安泉怎么樣?”
岑霧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樣?”
“他這個人,人品、性格、脾氣……”岑見深手上力氣緩緩加大,“你之前為什么要那么說他?”
岑霧像是沒想到岑見深會突然這么問,他拿下咬在嘴間的煙,冷笑道:“怎么,你覺得我在說他壞話?”
“我沒有這么說。”岑見深手掌在他小腿處按揉片刻,隨后順著他腿部的線條往上,繼續撫弄他的大腿肌肉,“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岑霧笑了:“我說了,你也不聽,那還不如不說。”
“你不說,怎么知道我不會聽?”岑見深道,“我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你要是實話實說,我會仔細考慮。”
“……”岑霧耳朵動了動,“你要聽實話?”
“嗯。”
短暫的幾秒沉默后,岑霧開口道:“他這人性格還行,對周圍人也挺好的,但,他是對周圍人都挺好。”
這其中的轉折關系岑霧處理得很是巧妙,他重音都落在了后半句,或許是知道岑見深敏銳性強,也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岑見深面上表情不顯,他掌下的肌肉已經放松下來,也沒有之前的僵硬狀。他見狀拿過旁邊的針,語氣狀似猶豫:“比如?他對我真的挺好的。”
“他對你好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只對你好。”岑霧聽到岑見深的這些話就感到諷刺,他盯著岑見深,冷聲道,“再說了,你都在這里這么多年了,怎么能被這點小恩小惠收買?你要看清形……”
他尚未說完,一陣劇痛感便從他大腿處直沖而上。岑霧說的話驟然中斷,他眉頭死死擰起,攥緊了底下的床單。
“這是第一針,疼不疼?”岑見深看向岑霧的頭頂。
岑霧剛張嘴,紅燈就亮:“呵……你這算什么,繼續。”
岑見深無言,他指腹在岑霧腿上移動幾寸,摸到了那一塊兒的猙獰疤痕。
第二針下去之時,岑霧忍不住咬牙悶哼一聲。
岑見深掀起眼皮:“疼就說。”
岑霧依舊默不作聲。
他的身體曾被改造過,忍痛能力本就遠超常人。岑見深幼時曾見他身上被硬生生切下一塊肉,即使如此,他回來后也是神情自如,休息了幾天便又繼續工作。
如今讓他因為扎針而主動開口說疼,未免有些異想天開。
岑見深知道他的執拗脾性,他沒有急著下第三針,只是起身坐到床邊,用手撫上他的臉頰。
岑霧額角的青筋都痛得凸起,他驟然感受到岑見深的動作,眼睫抖了抖,立刻就要拍開他的手掌:“你干什么?!”
“別這么緊張。”岑見深說著,額頭與岑霧相碰,“都疼出汗了,你怎么這么犟?”
岑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僵住,他手停在空中,后指尖蜷縮幾秒,又快速攥拳收了回去。
“……你不要太過分了。”岑霧低聲說了句,像是警告。
岑見深彎起唇角:“怎么說?”
岑霧后腦勺都已經抵在了墻壁處,他退無可退,干脆一把拽住岑見深的手腕,冷聲道:“你這樣,還記不記得安泉?”
“和他有什么關系?”岑見深道,“醫生關心患者的健康,這都是應該的。暮靄,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嗎?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直接告訴我。”
這一聲暮靄將岑霧從之前的身份中劃分出去,岑霧仿若后知后覺般,將視線再度聚焦在了岑見深的面容上。
若是以前,這樣親密的舉動絕無可能出現在他們二人之間。
岑霧有自已的界限,對他們的關系也有清晰的認知,所以他會自覺和岑見深隔開距離。至于岑見深……他恨他都來不及,想必更是不愿意主動親近他的。
但他現在是暮靄。
他現在的身份是暮靄。
他不是岑霧,如今也和岑見深沒有那么多的利益糾葛。至于那些監管的身份,他們之間的怪異關系,也都完全不存在于岑見深與暮靄這兩者內。
岑霧閉上有些干澀的雙眼,他在這片刻間,突然感覺到了一點類似僥幸的、投機取巧般的隱秘愉悅。
對……他現在可不是岑見深的監管。
他只是他新交的一個好朋友。
岑霧在這短短幾秒間便刷新了自已的頭腦,他小心又試探性地抬了抬下頜,鼻尖也碰到了岑見深的。
岑見深自然有所感應,他濃睫低下,又問道:“疼不疼?”
岑霧這次嘴唇緊抿了一會兒,才有些不自在地開口:“打麻藥……也行。”
“確定?”
“嗯。”
岑見深不知為何唇角揚起,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