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誠剛從領(lǐng)獎臺上走下來，背后的閃光燈聲音此起彼伏。
他還沒來得及把鮮花遞給工作人員，一道魁梧的身影疾步湊了過來。
“好小子！真給咱們長臉！”
李光明平日的的那種沉穩(wěn)國字臉，此刻綻滿笑意。
他甚至顧不上副校長的威儀，伸出大手一把攬住蘇誠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肉里。
“咔嚓！咔嚓！”
周圍的記者瞬間圍攏，快門聲響成一片。
“來來來，蘇誠，看鏡頭！”
李光明把胸脯挺得老高，另一只手指著蘇誠胸前的金牌，聲音洪亮得恨不得讓體育館頂棚都聽見，“這是咱們國防科大的兵！也是咱們大夏的兵！”
蘇誠配合著露出微笑。
“校長，您輕點，我骨頭都要散了。”
“散個屁！你小子剛才最后那一百米沖刺，簡直就是個人形怪獸，哪有這么嬌貴！”李光明哈哈大笑，語氣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剛才在觀眾席，你是沒看見那幫老家伙的臉色。”
李光明朝著不遠處努了努嘴。
那邊，陸軍指揮學院、海軍工程大學的幾個帶隊領(lǐng)導正湊在一起，目光時不時地往這邊瞟，眼神里滿是艷羨。
“尤其是陸軍老張，剛才在那兒對我旁敲側(cè)擊，問你是不是對兩棲作戰(zhàn)感興趣，還說他們那邊的特種作戰(zhàn)系缺個好苗子，想讓你過去交流交流。”
李光明冷哼，一臉護食的模樣：“做他的春秋大夢！這種好苗子，我就是綁，也要把你綁在咱們科大！”
蘇誠看著李光明那副真心實意高興的模樣，心里的陰霾稍微散去了一些。
但他眼角的余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掃向那個貴賓通道的出口。
那里已經(jīng)空無一人。
林楠和呂曉橫的身影早已消失，但那種如芒在背的窺視感，卻像是一條冰冷的蛇，始終盤踞在他的脊椎上。
“校長。”蘇誠收回目光，打斷了李光明的滔滔不絕，“我想請個假。”
“請假？”
李光明一愣，隨即大手一揮，“準了！你今天立了大功，明天的項目又是下午才開始，上午讓你睡個懶覺！去校外倒是不太行，畢竟……”
他頓了頓，顯然也想到了之前格斗賽的意外，眼神微凜：“算了，你也別亂跑，就在學校里面休息。”
蘇誠搖搖頭，神色平靜，“我想去找一下王叔叔。”
“老王？”李光明怔了一下，反應過來蘇誠說的是國防科大校長，王擎蒼中將，“你找他干嘛？匯報成績？”
“有點私事。”蘇誠沒有多解釋。
目前自身在明，而敵在暗，他需要去找一個真正能讓他交底的人。
雖然李光明校長對他不錯，但畢竟是學校里的普通師生關(guān)系。
在蘇誠的認知里，像父親蘇航天留下的關(guān)系網(wǎng)里，空軍系出身的錢老、王擎蒼，還有轉(zhuǎn)業(yè)到監(jiān)察部的李浩，才算是真正的自已人。
這種信任，是一代人歷經(jīng)生死之后，鮮血澆灌出來的。
至于海軍大院那邊……
蘇誠腦海里，首先閃過母親那張清冷的臉。
像海軍總部張司令，他母親的徒弟林毅艦長，蘇誠和他們是有感情的，誠然對方也是看著自已一路長大。
但是在這種涉及身家性命的大事上，他也不知道為何，心底本能的更傾向于父親那邊的親友。
“哦，找老王啊。”
李光明沒多想，抬手看了看腕表，“不巧，老王前天去南部戰(zhàn)區(qū)的一個秘密基地參加軍事交流會了。”
“不在學校里？”蘇誠心頭微微一跳。
“嗯，算算日子，那邊應該是今天下午結(jié)束。”
李光明拍了拍蘇誠的肩膀，“不過他那個人你也知道，工作狂一個。就算結(jié)束了，估計還得在那邊磨嘰一會兒，這樣吧，你明天上午直接去他辦公室，那時候他肯定在。”
“要等到明天上午么……”
蘇誠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一絲失落，“好，我知道了。謝謝李校長。”
“謝什么！趕緊去休息，隊醫(yī)在那邊等著給你做放松按摩呢。”
李光明推了他一把，轉(zhuǎn)身又去應付那些圍上來的記者了。
蘇誠看著李光明的背影，那種不安的感覺不僅沒有消失，反而隨著夜幕的降臨，愈發(fā)濃重。
……
這一夜，蘇誠睡得很淺。
夢里全是火光。
一會兒是柳家寶最初放的那把大火，一會兒是賽場上日國選手杰克遜扭曲的臉，最后畫面定格在林楠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上……
次日清晨，長水市的天空陰沉沉一片，空氣中彌漫著暴雨將至的潮濕感。
蘇誠起了個大早，在食堂草草吃了兩個包子，便徑直前往行政樓，王擎蒼的辦公室。
他想第一時間告訴對方，關(guān)于林家、呂家的虎視眈眈，他急切的想要知道，這場較力的敵我現(xiàn)狀，還有他爺爺?shù)南ⅰ?/p>
“咚、咚、咚。”
蘇誠站在三樓最里間的那扇深紅色木門前，抬手敲了敲。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沒有人應答。
蘇誠眉頭微皺，加重了力道。
“咚咚咚！”
依舊如此。
蘇誠把耳朵貼在門上。
辦公室內(nèi)，沒有任何聲響。
真的沒人。
“蘇誠？”
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蘇誠猛地回頭，身體瞬間緊繃，擺出一個防御姿態(tài)。
待看清來人是李光明時，他才緩緩松了一口氣，卸下勁力。
“李校長，早。”
“嗯，這么早就來了，王校長沒在里面？”
李光明端著一個保溫杯走過來，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敲了半天，沒人。”蘇誠搖搖頭。
“不應該啊……”
李光明皺起濃眉，“活動昨晚就該結(jié)束了，老王這人守時得很，說是今天上午處理公務，絕不會拖到下午。”
“我給他打一個。”
“嘟……嘟……嘟……”
李光明掏出手機，免提的聲音在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一直響到自動掛斷，無人接聽。
李光明嘶了一聲，輕輕皺眉。
偶爾一次不接，兩次不接，姑且能當做對方正忙。
但是關(guān)機或者長時間無人接聽，對于一個身為中將的軍校校長來說，就是嚴重的失職，甚至是……事故！
“可能是還在飛機上？”
“不可能。”
李光明果斷否定，“他身邊還有警衛(wèi)員，再忙也不至于聯(lián)系不到人的程度。”
他有些煩躁地在走廊里踱了兩步，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翻找著號碼，“我給那邊基地打個電話問問。”
蘇誠站在原地，看著李光明撥通電話，然后發(fā)現(xiàn)李光明的表情從嚴肅變得錯愕，最后化為一種極力壓抑的驚怒。
“喂，我是國防科大李光明！我找王擎蒼王將軍。”
“什么？走了？”
“昨天下午五點就走了？”
“隨行人員呢？警衛(wèi)員小趙呢？”
“也一起走的？！”
李光明的音調(diào)陡然拔高，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緊接著，他看了眼蘇誠，走到遠處背對他，將手機切換到聽筒聲音。
幾秒鐘后，李光明掛斷了電話。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
蘇誠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李光明的背影。
他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陰霾正順著那根電話線，呼嘯著撲面而來，漸漸的將這棟看似安全的辦公樓徹底籠罩。
良久。
李光明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焦慮通通消失不見。
換做一張和藹可親的笑臉。
只是在蘇誠看來，這笑容未免有些僵硬。
“害，搞錯了。”
李光明擺了擺手，語氣輕松得有些刻意，“剛才那邊說了，老王臨時接到上級命令，去視察另一個保密單位了。你也知道，他們?nèi)绻ζ饋恚?lián)系不上也是正常的。”
蘇誠看著李光明的眼睛。
那雙平日里銳利的眸子，此刻雖說沒有閃躲，但明顯藏了幾分憂慮。
蘇誠淡淡地應了一句，“那就好。”
“行了，別在這杵著了。”
李光明走過來，像是趕蒼蠅一樣揮揮手，“既然老王不在，你的事兒等他回來再說。這幾天比賽強度大，回去補個覺，聽話。”
“好的，李校長。”
蘇誠點了點頭，沒有任何質(zhì)疑，轉(zhuǎn)身就走。
他的步履平穩(wěn)，神色如常，像個聽話的大一新生，對領(lǐng)導的解釋深信不疑。
李光明看著蘇誠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間佝僂了下來。
然后臉上怒色瞬間顯現(xiàn)，他咬著牙，再次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
樓梯拐角處。
蘇誠并沒有下樓。
他在踏下最后一級臺階的瞬間，腳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貼著冰冷的墻壁站立，整個人仿佛與這堵墻融為了一體。
他在聽。
樓上，大概十米外。
李光明也并沒有進辦公室，而是依舊站在走廊里。
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是在來回踱步。
緊接著，是一陣按鍵聲。
這一次，李光明沒有開免提。
好在他性子急躁，朝聽筒吼的聲音夠大，剛好被蘇誠聽個清楚。
“喂！老齊！”
李光明的聲音低沉之中含著一絲憤慨，“你跟我透個底！王擎蒼到底去哪了？！”
“什么叫無可奉告？！”
“我是國防科大副校長！他是校長！他失聯(lián)超過二十四小時，你跟我說無可奉告？！”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么。
李光明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fā)出一聲更加憤怒的咆哮：
“調(diào)查？！查什么？！”
“我們在南疆貓耳洞里分過半個饅頭的交情，連我都不能告訴嗎？！”
“還有，老王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嗎？他要是能有問題，老子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什么？上面直接下的令？哪個上面？！”
“紅墻里面，還是你們軍方的哪位？！”
“……”
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李光明發(fā)出一聲頹然的長嘆。
“好……好……我知道了。”
“蘇誠？放心，我沒跟他說。”
“我知道該怎么做。我會看住他，不讓他亂跑，直到……直到有人來接手。”
電話掛斷了。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那是拳頭狠狠砸在墻壁上的聲音。
……
樓梯拐角處。
蘇誠全身上下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猛地繃緊！
一股寒意，瞬間透進他的骨髓。
王叔叔……出事了！
而且這不是一般的事故，是連李光明這種級別的人都查不到、都不敢多言的“大事”！
王擎蒼，他堂堂中將，更是現(xiàn)任的國防科大校長，人人熟知的軍中硬漢。
就這樣一號人物，竟然在無聲無息間，人間蒸發(fā)了？
“這就是那張網(wǎng)嗎？”
蘇誠眼底的瞳孔劇烈收縮。
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絕對和自已有關(guān)！
是為了剪除羽翼？還是為了殺雞儆猴，引出自已的爺爺？
但話說回來，敵人已經(jīng)強大到了這種地步？連軍方的高級將領(lǐng)都能隨意拿捏？
蘇誠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掐痕。
他現(xiàn)在就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四周全是迷霧，唯一的幾盞燈，正在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他必須搞清楚狀況！
但是在這座陌生的長水市，在這張無形的大網(wǎng)中，還能找誰？還有誰是可以信任的？
蘇誠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已的大腦冷卻下來。
蘇誠死死咬著牙，任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讓他保持著最后的理智。
敵人已經(jīng)強大到了這種地步。
甚至連國防科大的校長都能悄無聲息地按下！
他必須弄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但是，找誰？
錢爺爺？不行，錢老位高權(quán)重，王叔叔出事，估計他也處于風暴中心，現(xiàn)在貿(mào)然聯(lián)系很可能電話已經(jīng)被監(jiān)聽，反而會打草驚蛇。
還有誰？
蘇誠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無數(shù)個名字閃過，又被一一否決。
突然，一道閃電劃破腦海。
李浩！
父親生前的死黨，監(jiān)察部的鐵面判官，李浩叔叔！
他是監(jiān)察部的，專管軍隊紀律和審查！如果王擎蒼真的被帶走審查，李浩那邊一定會有風聲！而且監(jiān)察部有著獨立的通訊和情報系統(tǒng)，相對來說更安全！
蘇誠狠狠握拳，必須聯(lián)系上他！
可問題是，怎么聯(lián)系？
這里是軍校管理模式，雖然是在外比賽，但學員的手機平時都是上交統(tǒng)一管理的，只有周末才會發(fā)下來。
今天是周三。
還有整整三天！
按照現(xiàn)在的局勢惡化速度，三天后，恐怕黃花菜都涼了！甚至王擎蒼能不能撐過這三天都是個未知數(shù)！
每一秒鐘，都是在和死神賽跑！
必須在明天……不，最晚明天，一定要聯(lián)系上李叔！
蘇誠的大腦瘋狂轉(zhuǎn)動。
搶手機？不行，那是找死，會立刻暴露自已。
借電話？也不行，周圍全是眼線，任何一個陌生號碼撥出去都會被監(jiān)控。
還有什么辦法……
蘇誠的目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看向遠處的操場。
那里有一張海報，是內(nèi)容是第二天標槍比賽的預告。
等等。
標槍？
對，明天……
蘇誠猛地想起，明天下午不僅有自已需要參加的標槍比賽，還有一場特殊的活動，本次大會的“共建媒體開放日”。
屆時，會有大批經(jīng)過審核的官方媒體記者進入休息區(qū)采訪選手。
自然，純純姐也肯定在場！
她們都有專業(yè)的攝像和傳輸設備，而且為了發(fā)稿時效性，他們一定會帶著……衛(wèi)星通訊終端或者高強度的網(wǎng)絡熱點設備！
如果在采訪混亂的間隙……
蘇誠的眼睛微微瞇起，一道精光閃過。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
一旦失敗，大概會被當場拿下。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賭了！”
雖然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時刻都在累積，但他還有一種直覺，和爺爺相見的日子……正在一天天臨近！
是福是禍，敵人最后又會使出各種狠招？
蘇誠搖頭，猜忌無用，如今只有肉身開道，步入其中再說。
他遠眺了一眼天空，低聲喃喃，轉(zhuǎn)身下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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