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車內。
雨比剛才更大了。
雨刮器已經開到了最高檔,“咔嚓咔嚓”地狂甩,試圖在白茫茫的雨幕中扇開一條活路。
車廂里,歌聲已經到了尾聲。
秦翰剛才唱的那幾句,像是耗光嗓子里最后的一點熱乎氣。
現在他的頭已經徹底歪向了一側,后腦勺抵著車窗玻璃。
隨著顛簸,一下下的磕碰。
沒聲了。
金唱抿嘴,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
他的視線早就糊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飄進來的淚水。
“輕輕笑聲……在為我送溫暖……”
金唱扯著嗓子,自顧自地往下接。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調子早就飛到了姥姥家。
他不敢側頭去看秦翰。
他怕看一眼,就再也沒力氣踩油門了。
秦翰腰間那攤血太紅了,紅得扎眼睛。
金唱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哽咽。
“秦翰……你他媽的倒是唱啊!”
金唱一邊吼,一邊空出一只手,狠狠地拍打在方向盤的正中心。
“滴——!”
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像是要把這漫天的雨幕給撕開。
“你平時不是挺能顯擺嗎?你起來啊!老子把那塊表老子還給你,銀行卡也還你,里面的三百萬我一分都不要,你起來把這最后兩句給老子唱完!”
金唱的聲音已經帶了嚎啕的架勢。
這種感覺太憋屈了。
十幾年了,演習場上被這孫子陰過,演習完了還得請這孫子喝酒。
他們說好了,要一起看著那幫小崽子退伍,要一起回老家釣魚,要一起在那根旗桿下面守著最后一口氣。
“今日我……與你又試肩并肩……”
金唱已經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他腦子里全是秦翰平時笑話他的模樣。
那副賤樣,怎么就那么順眼呢。
就在金唱打算放棄踩油門,準備在這荒山野嶺趴在秦翰身上大哭一場的時候。
突然。
“當年情……此刻是添了新鮮!”
一聲高亢、激昂,甚至透著股子回光返照般嘹亮的嗓音,猛的在狹小的車廂里炸開。
那聲音,比剛才金唱嚎得還要響亮,還要地道。
“我操!”
金唱被嚇得渾身一哆嗦,魂兒差點直接飛出擋風玻璃。
他整個人猛地往左邊一縮,肩膀死死頂著車門。
手里的方向盤用力過猛,車子在濕滑的路面上猛地打了個擺子,差點沒直接鉆進旁邊的排水溝里。
他眼珠子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右邊。
秦翰不知道什么時候坐直了身子。
他依然閉著眼,臉上的黑泥被雨水沖得一道一道的,像個剛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惡鬼。
他那張蒼白的嘴唇張得老大,最后一句詞兒就在那嗓子眼里打轉,吼得金唱耳膜嗡嗡作響。
“你……你……”
金唱拍著胸口,劇烈地喘著粗氣,那一臉的鼻涕眼淚還沒擦干凈。
他覺得自已快瘋了。
驚恐。
劫后余生。
然后是更深的憤怒。
“秦翰!你他娘的嚇死老子了!你這狗東……”
吼完這一嗓子,秦翰又像是斷了電的機器。
挺直的身板再次縮了下去,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座椅上。
他微微睜開一道縫,眼神里一點神采都沒有,灰蒙蒙的。
“火……”
他的聲音極其微弱,幾乎要被雨聲淹沒了。
秦翰抬起手,指了指中控臺下放著的兩塊錢塑料打火機。
那手指顫抖得厲害,伸出一半就墜落在大腿上,一陣抽搐。
金唱剛才還想罵出口的話,硬生生地被這一幕給堵了回去。
他看著秦翰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心里的火氣被巨大的酸澀感給澆滅。
他媽的。
這孫子肯定是不行了。
這就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吧。
“好……點煙,我給你點?!?/p>
金唱一邊吸著鼻子,一邊手忙腳亂地摸出火機。
他的手也抖,火石轉了好幾圈才冒出火星。
“咔噠”一聲。
微弱的火苗在車廂里搖曳,映照出金唱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他左手穩著方向盤,右手把火機湊到秦翰嘴邊。
“老秦,你聽著?!?/p>
金唱目視前方,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
“你撐住,離市區沒幾分鐘了,到時候咱們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p>
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濕意,喉嚨里發出一種像是在求饒的動靜。
“秦翰,你以前雖然挺裝的,但老子心里清楚,你是咱們這輩兒里最帶種的。”
“真的,你最牛逼。”
金唱一邊說著,一邊又忍不住想哭。
那種老對手、老兄弟即將撒手人寰的壓抑感,讓他想把這輩子還沒說的好聽話一股腦全倒出來。
秦翰叼著煙,有氣無力的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車廂里散開,和那股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他臉上的表情似乎舒緩了一些。
金唱盯著路,腳下的油門都快踩進發動機艙里了。
“以前在西北演習,你為了搶分,帶人鉆地窖關了老子三天三夜,我不恨你了?!?/p>
“你搶我那瓶藏了五年的茅臺,我也不計較了?!?/p>
“只要你今天能挺過去……”
突然。
秦翰重重地吐出一口煙。
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然后,在金唱那還沒反應過來的呆滯目光中。
這貨伸手把那件滿是鮮血的沖鋒衣拉鏈徹底拉開。
仔細看里面,他那件灰色的戰術背心竟然有小半部分是干爽的?
秦翰臉上哪還有剛才那種瀕死的、灰敗的神色?
他那雙賊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笑意,甚至還有點掩飾不住的得意。
“老金,”
秦翰把煙頭隨手往窗外一彈,轉過頭,看著金唱那張精彩紛呈的臉。
“剛才那番表白,挺感人啊。”
他拍了拍自已的小腹,那里確實有一團暗紅。
但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看并不明顯,只有現在離近了看,才發現那顏色是血,質感卻有點不對勁。
金唱像個木雕一樣,手僵在方向盤上。
一秒。
三秒。
五秒。
他的腦子像是宕機了的電腦,在這一刻重啟。
“秦……翰……”
金唱的聲音很低,像是在牙縫里打磨出來的刀子。
“你……沒受傷?”
“傷?什么傷?”
秦翰一臉無辜,從兜里摸出一塊壓縮餅干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說道。
“哦,這衣服下面的血???是監獄里那幫人的,不是我的?!?/p>
他指了指自已的太陽穴。
“剛才真的太累了,閉著眼養神……結果你那嗓子嚎得跟沒了爹似的,我不回你一句,我怕你一個激動把車開進護城河里去?!?/p>
金唱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紫。
他看著自已濕透的衣襟,看著那一臉的淚。
他想起了剛才那深情款款的告白。
想起了自已那一副要把心掏出來的喪氣樣。
社會性死亡,也不過如此。
“還有,你剛才說什么來著?茅臺不計較了?”
秦翰一邊嚼著餅干,一邊沖著金唱挑眉,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秦!翰!”
金唱愣了一瞬,然后爆發了。
他猛的一個急剎,把車死死停在路邊,也不管這地方能不能停車。
他整個人手來腳來,直接撲到身邊的副駕駛一番捶打。
“老子今天弄死你!我他媽真的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