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不知疲倦地擺動。
“嘩——嘩——”。
陳沖握著方向盤,眼神緊盯前面那道貫穿式的暗紅色尾燈。
奧迪A8開得很穩,也很沉。
路面有積水,普通車過去會飄,但這車像是貼地飛行的坦克。
經過水坑時,水花是被那種恐怖的自重硬生生擠開的,不是濺開的。
不愧是頂級防彈裝甲,防爆底盤。
這規格哪怕是在京城,也沒幾個人配坐。
“距離拉大點?!?/p>
蘇建國半闔著眼,聲音有些疲憊,“跟太緊,容易被發現。”
“明白?!?/p>
陳沖松了腳油門。
大切諾基慢了下來,混進了旁邊的出租車流里。
兩條街后。
前方的奧迪突然打了轉向燈,向右切入輔道。
陳沖眉毛一挑。
右邊?
那是去老城區的路。
道路變窄,兩側全是待拆遷的筒子樓和冒著熱氣的小餐館。
奧迪A8龐大的車身在這狹長的街道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要停了?!标悰_低聲判斷。
剎車燈亮起。
奧迪在一扇伸縮鐵門前停下。
陳沖掃了一眼大門旁邊的白底黑字招牌,瞳孔微微收縮。
沒有衛兵站崗,只有個打著瞌睡的老門衛。
那招牌被雨淋得發亮,【長水市公安局城南分局】。
“市局?”陳沖有些發懵,“還是個分局?”
電動伸縮門緩緩打開。
奧迪滑了進去,尾燈消失在辦公樓的拐角處。
“首長,這不對勁?!?/p>
陳沖把車速降到最低,沒敢跟進去,順著車流滑過門口,“王欽城是什么身份?那是能直接進省廳常委院喝茶的主兒,都快天黑了,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分局來干什么?視察工作?”
蘇建國睜開眼,目光在那塊招牌上停留了一秒。
“找個地方停車?!?/p>
“盯著?!?/p>
陳沖左右看了一圈。
警局斜對面,一家名叫“周記鹵味”的鋪子還在營業。
門口擺著兩個慶祝元旦開業的大花籃,雖被雨淋得有點蔫巴,好在還算枝繁葉茂。
“就那兒?!?/p>
陳沖一打方向,大切諾基無聲地爬上路沿石,把車頭塞到了那兩個碩大的花籃后面。
位置絕佳。
透過花籃的縫隙和擋風玻璃,正好能把警局大門口看得一清二楚。
熄火。
關燈。
車里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窗外路燈透過雨幕灑進來的斑駁光影。
陳沖降下一絲車窗縫隙。
冷風裹挾著一股濃郁的八角、桂皮和鹵豬蹄的香味鉆了進來。
“咕嚕。”
陳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蘇建國,自已也叼上一支。
“首長,來一根?壓壓驚,也壓壓餓?!?/p>
蘇建國接過煙,沒點,只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煙草味。
“四十分鐘了。”
老人看著手腕上那塊老式機械表。
“如果只是普通的到訪,走個過場,這個時間足夠了?!?/p>
陳沖點著火,深吸了一口,煙頭明明滅滅。
“也許是在里面敘舊?這分局局長要是知道王家老爺子來了,不得把珍藏的好茶都拿出來?”
“敘舊?”
蘇建國冷笑一聲,“王欽城這人我了解,眼高于頂。一個小小的分局局長,連給他倒茶的資格都沒有?!?/p>
陳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撞在玻璃上散開。
“那他圖什么?”
蘇建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
“很簡單,里面有他想見的人。”
話音剛落,陳沖猛地轉頭,盯著蘇建國。
那個念頭像是閃電一樣劃過腦海。
“王擎蒼?!”
陳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失蹤的國防科大校長,王將軍……被關在這個破分局里?!”
蘇建國眼神幽深,看著那扇緊閉的伸縮門。
“這就是燈下黑。”
“劉建軍那只老狐貍,很擅長這一手?!?/p>
“要是把王擎蒼關在看守所、監獄,或者什么秘密基地,人多眼雜,容易走漏風聲。”
“反倒是這種不起眼的城南分局,平時處理的都是偷雞摸狗、打架斗毆的瑣事。”
“誰能想到,一位中將,會被當成普通醉鬼或者嫌疑犯,扔在某個不知名的拘留室里?”
陳沖倒吸一口涼氣。
這邏輯,通了。
“如果人在里面……”
陳沖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神色變得極度凝重,“那事情就復雜了?!?/p>
“王欽城既然能進去,說明他和控制這里的人有聯系?!?/p>
“首長,這王家……到底站在哪邊?”
這個問題很致命。
如果王家倒向劉建軍,那加上劉建軍手里的資源,首長這邊的勝算將進一步降低。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鹵味店門口的大喇叭還在不知疲倦地喊著:“鴨脖鴨翅,買一斤送半斤……”
……
蘇建國沉吟一會,望著那雨夜中的警徽。
“不管他是站哪邊的,我們不能在這干等?!?/p>
老人突然開口。
“那……撤?”
陳沖試探著問,“留得青山在?”
蘇建國沒理他。
他低著頭,大拇指在那手機上懸停著。
屏幕發出的幽幽藍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半晌。
老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股子老兵的豁達,還有孤注一擲的瘋狂。
“哪有萬全的計劃?”
蘇建國搖了搖頭,“當年打仗的時候,情報那塊都很少準過,要是次次都等情報核實了再打,黃花菜都涼了?!?/p>
“有時候,最笨的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p>
“開門見山?!?/p>
陳沖沒聽懂:“啥意思?”
“給他們發信息?!碧K建國大拇指開始在鍵盤上飛快地按動。
“發給誰?”
“兩個人都發。”
蘇建國頭也不抬,“給王欽城發,也給王擎蒼發。”
陳沖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給王將軍也發?”
“對!”
蘇建國按下發送鍵的手指用力得有些發白。
“現在不是拉幫結派守著各家利益,而是對國忠誠的檢驗!”
“小王身居中將,面對劉建軍的關押和他老頭子的斡旋,立場方面值得再次確認!”
“這是對他忠誠度的終極考驗!”
陳沖感覺自已的喉嚨發干。
轉眼間,蘇建國已經編輯好了兩條信息。
內容一模一樣,第一行只有四個字,底下一行是地點信息。
【老友敘舊?!?/p>
坐標定位,正是這家鹵味店。
“收到短信之后,單獨來的人,”
“我們可以把后背交給他……這盤撥亂反正棋局的第一步,算是走活了?!?/p>
說到這,蘇建國眼神一厲,殺氣四溢。
“反之。”
“如果來的是一隊特警?!?/p>
“那他們就是已經徹底爛透了的軟骨頭。”
“那就是劉建軍那伙的賣國賊!”
陳沖深吸一口氣。
手掌心全是汗。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手槍。
這就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們這幾個人的性命,甚至是整個大夏軍政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