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欽城斜靠在門框上,臉上的戲謔早已收起,換成一抹淡淡笑意。
他看著眼前老兵歸建的一幕,心里感慨不已。
三五分鐘后。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懶懶的開口:“我說老陳,你這是打算讓蘇帥在門口喝一宿西北風啊?當年在雪原上練出來的鐵身子,也經不起龍都這股冷風迎面刮吧?”
一句打趣,將陳道行拉回到現實。
他方才回過神,趕忙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動作慌亂。
“對對對!看我這腦子!”
陳道行側過身,恭敬地做出“請”的手勢。
那憨笑殷勤的姿態,仿佛又變回當年跟在連長屁股后面的小兵。
“首長,快,里邊請!家里冷,我這就去生爐子!”
蘇建國笑了笑,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膀,邁步跨過門檻。
陳道行緊隨其后,目光掃過蘇建國身后的陳沖時,他臉上的激動和恭敬瞬間凝固。
那雙通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情緒。
他嘴唇動了動,最后只化作兩個字。
“來了?”
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
陳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臉龐上平靜如水。
他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然后,目不斜視地跟著蘇建國,走進了那間樸素得過分的正屋。
……
屋內的八仙桌旁,三人重新落座。
這一次,氣氛已截然不同。
紫砂壺里的茶水已經續上,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三張寫滿風霜的臉。
“這么說,那場援戰里,您是故意假死脫身?”
陳道行聽完蘇建國簡短的敘述,只覺得手腳冰涼,后怕不已。
那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慘烈援外戰役。
為了掩護一支深入敵后執行特殊任務的小隊撤退,蘇建國親自率隊,正面硬撼了數倍于已的敵軍。
最終,傳回大夏的消息是——元帥遭遇伏擊,座駕被火箭彈擊中,尸骨無存。
舉國同悲!
誰能想到,這竟是元帥親手布下的一個驚天之局!
“不脫一層皮,怎么能讓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以為自已可以出來曬太陽了?”蘇建國端起茶杯,聲音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已無關的小事。
“劉建軍……”陳道行念著這個名字,拳頭在桌下悄然握緊,眼中滿是痛心疾首,“他從一個排長干起來,想當年在我們那批次里,也算是個敢打敢拼的人物!怎么就……”
“權力是最好的催化劑,”王欽城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感慨,“老陳,別在這傷春悲秋了,說正事!你這些年,是不是也察覺到劉建軍不對勁了?”
王欽城身體前傾,那股子猛虎下山的氣勢又回來了。
“光靠我們幾個老家伙的直覺,辦不成鐵案。要想把他連根拔起,必須要有足夠分量的東西!我問你,你手里有沒有?”
陳道行抬起頭,迎上王欽城和蘇建國投來的目光。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得。
“我這掌印人的位置,可不是天天坐著喝茶看報紙的。劉建軍這些年坐得太穩,尾巴翹得太高,很多事他以為自已做得天衣無縫,實際上早就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王欽城眼睛一亮:“夠不夠分量?”
“足夠把他從特戰部隊總指揮的位置上拉下來,直接送進軍事法庭!”陳道行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好!”王欽城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晃,“只要東西夠硬,這事就好辦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按規矩,先由我們軍部九席中的一人發起動議,只要有五票贊成,就可以立刻暫停劉建軍的一切職務,接受內部審查!然后再將議案提交紅墻,只要那邊五位點頭同意,他這輩子就算交代了!”
“我發起,你和光頭、大胡子他們,只要再加上任意一票……這不就夠五票了?”
陳道行眉頭一皺:“那幾個墻頭草,我看指望不上。”
“所以,才要用小陳手里的東西,砸得他們不敢不投!”蘇建國看向陳道行,目光如炬,“東西呢?”
“都在地下室鎖著。”
陳道行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這幾年他跟境外勢力勾結的通話錄音,修改軍事采購參數的原始文件,還有他安插私人親信的證據鏈……我全都備份了三份,一份紙質實物,兩份電子。”
說著,他便要起身。
“我讓小孫跟我去……”
話未說完。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骼關節活動扭動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驟然響起。
正準備站起身的陳道行動作瞬間僵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浮出一片痛楚神色。
“哎喲……我的老腰……”
王欽城先是一愣,隨即一陣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老陳!你……你這把老骨頭是紙糊的嗎?拿個文件都能閃了腰?”
蘇建國也是忍俊不禁,搖著頭,好氣又好笑:“一把年紀了,還猛起猛坐,當自已是二十歲的小伙子?”
陳道行疼得齜牙咧嘴,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想罵人又沒法還嘴。
蘇建國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門口那個始終如雕塑般站立的年輕人身上。
“陳沖。”
“到!”陳沖挺直身軀。
“你替這老小子走一趟。”蘇建國指了指疼得直抽氣的陳道行,又朝門外喊了一聲,“小孫,你帶路。”
“是!首長!”
陳沖沒有絲毫猶豫,點頭應下,轉身便跟著聞聲進來的警務員小孫,朝著后院的地下室入口走去。
……
地下室的木門一打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狹窄的臺階又濕又滑。
陳沖跟在小孫身后,打開手機手電筒,總算是摸到了電燈開關。
墻角滲著水漬,大片的青黑色霉斑肆意蔓延,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紙張受潮后腐爛的味道。
“這地下室都漏成這樣了,怎么也不修修?”陳沖皺了皺眉,隨口說道,“濕氣太重,全是霉菌,對身體不好。”
走在前面的小孫聞言,回過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
“修?哪有錢哦。”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角落,開始搬動幾個用油布蓋著的沉重紙箱。
“陳老那點工資,估計連欠銀行的利息都還不夠呢。”
欠債?
陳沖的腳步,微微一頓。
堂堂大夏軍部九席之一,身兼紅墻政首的陳家家主……會欠銀行的錢?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到了他們這個級別,錢,不就是一個數字嗎?隨便在哪個項目上點個頭,或者默許某些人辦點事,流進來的財富就足以讓普通人奮斗幾輩子了。
他會缺錢?還缺到連地下室都修不起?
小孫正費力地抱起一個紙箱,沒注意到陳沖的異樣,只是自顧自地嘆著氣,像是積壓了多年的話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哎,您是不知道。陳老這個人,對自已摳門到家,對身邊的人……唉。”
“當年為了救人,他把自已的積蓄全砸進去了不說,還找遍了所有老戰友,把這輩子的臉面都借光了。”
“江南……龍都,他來來回回的兩地跑,人累得脫了形。最后沒辦法,還托關系,從國外請了什么……哦,對,梅奧診所的專家組,包機飛過來給人治病。”
小孫抱著箱子,搖著頭。
“那錢,花得跟流水一樣。結果呢?人還是沒保住……”
“錢,倒是欠了一屁股。”
江南?
救人?
梅奧診所?
這幾個詞,像是一道道閃電,劈入陳沖的腦海!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懷里抱著的那個不算沉的紙箱,此刻卻仿佛有千斤之重!
“咣當!”
紙箱從他懷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面,里面的文件散落出來。
他直勾勾地盯著小孫,喉結上下滾動,身體止不住的劇烈顫抖。
“他……他救的人……”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