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完全沒察覺到秦翰語氣的變化,反而在說起這個名字時,眼里帶著幾分感激。
“是啊。”
“劉總指揮真是個好人,他說老金雖然……雖然犯了錯,但孩子是無辜的。他以個人名義給了我們十萬塊錢的現金,說是讓小瀚以后讀書用,還讓我們有什么困難盡管找他。”
女人說著眼圈紅了,抹了一把眼淚,“秦隊,你說老金怎么就這么糊涂呢?這么好的領導,他怎么就……”
咔嚓。
秦翰手里的瓷杯把手,斷了。
女人嚇了一跳:“秦隊?怎么了?是不是燙著了?”
“沒事。”
秦翰若無其事地把斷掉的把手握在手心,任由鋒利的瓷片輕輕扎刺掌心。
那一絲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后的理智。
他大腿肌肉緊繃,手指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肉,強行壓住那股想把桌子掀了的沖動。
好一個劉建軍。
殺了人,潑了臟水,還要跑到孤兒寡母面前裝大善人!
這種手段,簡直令人作嘔!
“嫂子,那是他應該給的。”秦翰臉上掛著笑,但這笑比哭還難看,“你就安心替孩子收著。”
“哎,哎。”女人點著頭。
臨走的時候。
秦翰站在門口,目光下意識地往陽臺上掃了一眼。
以前每次來,那陽臺上總是掛著金唱那幾件品味奇差的衣服。
……花褲衩、印著海綿寶寶的T恤,還有那件被秦翰吐槽過無數次的藍格子襯衫。
可今天,陽臺空蕩蕩的。
只有幾件小孩的校服在風里飄。
“嫂子,老金的衣服……”秦翰忍不住問了一句。
“哦,那些啊。”
女人整理了一下頭發,有些無奈,“前幾天來了好幾撥老金以前的戰友,說是要留個念想,你也知道老金也沒什么值錢東西,他們就把那些舊衣服都要走了。”
秦翰心里一陣發堵。
“也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陽臺,輕聲說道,“省得小瀚看見了,總問爸爸去哪了。”
……
傍晚。
特情基地。
冬天的夜來得特別早。
不到六點,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秦翰回到宿舍,把身上便裝脫下,扔進臟衣簍。
冷水澡沖了足足半個小時。
直到渾身皮膚都被沖得發紅,那股子堵在胸口的悶氣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他裹了件軍大衣,拎著一罐啤酒,熟練地走上天臺。
迎著寒風,秦翰拉開拉環。
“噗呲”一聲輕響。
白色的泡沫溢出來,順著罐壁流到手上。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咳咳……”
秦翰被嗆了一下,眼角有些濕潤。
好不容易喝啤酒露了丑態,那個喜歡嘲笑的人,卻說沒就沒了。
他抹了一把臉,撐著欄桿,目光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整個基地。
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塊磚,都藏著他和金唱的回憶。
……
忽然。
秦翰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距離不遠處的四號樓邊緣,一道人影正慢吞吞地挪動。
借著路燈昏黃的光暈。
那個背影……
那人身上穿的那件衣服!
是格子襯衫?!
那大方格、深藍色、土得掉渣、像是把棋盤披在身上的格子襯衫!
全基地,不,全龍都,只有金唱那個審美奇葩的家伙才會把這種衣服當寶貝!
“啪嗒。”
秦翰手里的易拉罐掉在地上。
酒液濺了一地。
他根本顧不上,直接翻過護欄,順著管道滑了下去!
三樓的高度,他連減速都沒有,落地一個翻滾卸去力道,然后拔腿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
秦翰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
不可能看錯!
先前第一次就算了,今天可是第二次!
絕對不可能看錯!
秦翰一路狂奔,視線死死鎖住那個人影消失的方向。
那是……
又是那個方向?!
秦翰猛地剎住腳步,大口喘著粗氣。
又是這里?
又是關押蘇誠的那個地下室入口?!
之前是錯覺,那現在呢?
秦翰咬著牙,放輕了腳步,慢慢靠近那個入口。
他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高熱量的炸雞味!
比之前更濃烈!
而且,那個聲音……
“哈哈哈哈……臥槽,這孫子太逗了……哈哈哈哈……”
這一次,不僅僅是平板電腦里的笑聲。
還有兩個人的笑聲!
一個年輕清脆,另一個……無比熟悉的沙啞嗓音。
他在!
他真的在!
秦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頭頂,手掌顫抖著握住那冰涼的門把手。
深呼吸,再深呼吸。
“咔噠!”
門被猛地推開!
“金唱!你個老王八蛋!我就知道……”
吼聲在喉嚨里滾了一圈,還沒完全吐出來,就硬生生卡住了。
秦翰僵在門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房間里。
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這是兩個……胖子。
左邊那個,臉圓得像個饅頭,雙下巴都出來了,手里正抓著一個雞腿,滿嘴是油。
而右邊那個……
秦翰愣住了。
那是一個看起來還要胖上一圈的男人。
渾身臃腫,臉腫得像是被馬蜂窩蟄過一樣,五官都擠在了一起,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身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外面套著那件……
那件該死的藍格子襯衫。
但這襯衫現在被撐得扣子都要崩開了,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紗布和……肥肉?
這哪是金唱?
那個身輕如燕、能在鋼絲上疾走的雷神隊長金唱,雖然不是竹竿,但也絕對是個精壯的漢子。
眼前這貨,分明就是個被泡發了的豬頭啊!
空氣凝固了三秒。
那個“豬頭”手里還捏著一塊吮指原味雞,呆呆地看著秦翰,嘴巴微張,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另一個年輕人也被嚇傻了,雞腿掉在桌子上都不知道。
“呃……”
秦翰眨了眨眼,原本激動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變成了一種尷尬和茫然。
他退后半步。
“那什么……”秦翰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好意思。”
“打擾了。”
“走錯了。”
說完,他默默地關上了門。
……
秦翰走出大樓,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他感覺自己像個十足的傻子。
心緒亂了。
徹底亂了。
他搖了搖頭,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因為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他竟然變得如此神經質,如此可笑。
也許,他真的需要徹底告別軍營、告別部隊,好好休個長假了。
他靠在墻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平復那顆狂跳的心臟。
然而,就在他抬起頭的瞬間,眼眸里,瞳孔猛地一縮!
不對!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不對啊!
那間房!
那間房是用來秘密關押蘇誠的!
它的存在,只有他和何勇等寥寥數人知道!
蘇誠可能因為氣血旺盛去爬樓梯……
那這兩個素未謀面的胖子是誰?!
他們為什么會在這里?!
他們怎么敢在這里吃著炸雞看著綜藝?!
還穿著那件該死的……藍色格子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