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衛國臉色陰沉地回到辦公室。
他剛一進門,原本還有些細微聲響的科室瞬間凝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連呼吸都小心了幾分。
任誰都能感覺到,這位新科長此刻的心情極其糟糕。
一片寂靜中,李大奎卻像是毫無察覺,或者說根本是有恃無恐。
他臉上堆起那副標志性的諂笑,拿著一疊票據就迎了上來。
何衛國還沒去找他算陳帆的賬,這王八蛋自已倒湊上來了。
“何科,您回來了?正好正好!”
李大奎把票據遞過來:“這是上個月隊里幾輛車的油料核算單,您過過目,簽個字。”
何衛國本來恨不得一腳直接踹過去,但他忍住了。
他倒要看看,這混賬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他冷冷地瞥了李大奎一眼,接過那疊單據,開始一頁一頁仔細翻閱。
他看得很慢,很細。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輛老嘎斯車的油耗數據上——這輛車的數據比隊里同類型車輛的平均水平,高了足足一半還多!
要說這里面沒貓膩,鬼才信!
何衛國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射向李大奎,聲音異常平靜:
“李大奎,這輛老嘎斯,上個月是他媽跑到月球上去了嗎?”
“耗油量這么高?”
“你給我解釋解釋。”
李大奎面不改色,顯然早有準備,張口就來:
“哎呀,何科,您有所不知!”
“這輛車是咱廠里的老古董了,發動機有點漏油,氣缸磨損也嚴重,本身就費油!”
“再加上上個月跑的那幾趟全是盤山路,上坡下坎的,那可不就更費油了嘛!”
他頓了頓,又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
“而且我跟您說,何科長,開這輛車的,是咱們隊里的老師傅,技術頂呱呱的張大河!”
“這車要是換別人開,油耗沒準兒比這還離譜呢!”
如果李大奎不提這個名字,何衛國可能還要再琢磨一下。但“張大河”這三個字一出來,就是頭豬也該反應過來了——張大海,張大河,這他媽不是親兄弟的名字嗎?
合著給別人報銷,就各種卡扣,恨不得從牙縫里省。
輪到給自家人報銷,就他媽往死里報!
油耗比別人高一半,補貼高一半,憑什么?
而且最關鍵的是,何衛國剛才從修車隊回來時,親眼看見那輛老嘎斯就在陳麻子那里做保養!
他看過那車的底盤和發動機,干干凈凈,工況良好!
“李大奎!你放你娘的狗屁!”
何衛國猛地將手里那疊單據狠狠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站起,手指幾乎戳到李大奎的鼻子上,巨大的壓迫感讓李大奎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嚇得一哆嗦。
“發動機漏油?”
“老子他媽剛從修車隊回來!那輛老嘎斯就在那兒保養,底盤干干凈凈,發動機狀況良好!”
“你告訴我它漏油?漏你媽腦子里去了嗎?”
他聲音陡然拔高,怒火再也壓制不住:
“還他媽全是盤山路!你真當老子不看行車日志?”
“張大河上個月的任務,基本全是跑天津衛的線,一馬平川!”
“你他媽跟我扯盤山公路?盤你媽了個頭!”
罵完李大奎,何衛國銳利的目光直接射向張大海那間緊閉的辦公室門,聲音洪亮,確保里面的人能聽見:
“還有里面那位張大海!你們倆干的這些齷齪事,真以為老子是瞎子,是好糊弄的?”
“克扣司機補貼!虛報油料損耗!排班公報私仇!你們他媽還有什么事干不出來?”
他越說越氣,一把抓起桌上那疊油料單據,劈頭蓋臉地直接砸在李大奎臉上:
“拿著你的這些破單子,給老子滾!想讓我簽字?門都沒有!”
他環視整個辦公室,聲音斬釘截鐵,立下規矩:
“都給我聽好了!從現在起,運輸隊所有超過標準的油料報銷,全部給我打回去重審!”
“少他媽拿這些破玩意兒來惡心我!”
李大奎被罵得狗血淋頭,票據砸在臉上,散落一地。
他整個人都懵了,臉色煞白,僵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何衛國剛才那眼神,是真想活撕了他!
他毫不懷疑,今天要不是在這辦公室里,自已可能已經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即便有張大海之前的再三保證,此刻直面何衛國的雷霆之怒,他也怕得腿肚子轉筋。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石破天驚的一幕。
震驚之余,不少人心里卻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暗爽。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張大海猛地推開自已辦公室的門,臉色鐵青地走了出來。
看那架勢,原本是準備大發雷霆的,可一接觸到何衛國那殺氣騰騰的目光,他到了嘴邊的呵斥竟硬生生憋了回去,一時間也沒敢立刻上前針鋒相對。
何衛國此刻可不管張大海怎么想。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辦公室主任陳大福,語氣不容置疑:
“陳主任!以后科室里所有文件,必須第一時間送到我這里!”
“所有事情,必須向我匯報!”
隨即,他的目光掃過文書張婷婷、調度員陳陽、安全員王海、設備管理員劉明幾人,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科室:
“你們幾個都給我聽清楚了!”
“從今天起,運輸科所有事務——車輛調度、油料核準、差旅報銷、人員排班——沒有我的簽字,一律無效!”
他頓了頓,繼續宣布:
“以前怎么著的,老子不管!但從現在開始,一切按廠規廠紀來,按實際情況來!”
最后,他把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臉色難看的張大海和驚魂未定的李大奎,發出了最后的警告:
“誰他媽再敢陽奉陰違,克扣下面師傅們的血汗錢,虛報冒領——就別怪我何衛國翻臉不認人!”
一旁的張大海終于站不住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何衛國:
“何衛國!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這是獨斷專行!你眼里還有沒有組織程序?”
張大海雖然此刻外強中干,但必須站出來。
因為他這一條貪污的鏈條,核心就在于有些字必須經他的手、由他來簽,他才能從中運作。
如果所有審批權都集中到何衛國手里,那他以后還怎么撈錢?
雖然何衛國是名正言順的正科長,收回權力天經地義,但張大海一時根本無法接受。
因為在何衛國來之前,這整個運輸科,早就是他張大海的一言堂!
他說了,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