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聲音很熟悉,卻不合時宜,因為聲音的主人絕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封家的列祖列宗們集體轉(zhuǎn)頭,看向他的身旁。蘇遠自已也慢慢轉(zhuǎn)頭,然后愣住了。
封新民,這位封家二少爺,未來族長的繼承人,竟然在封家亂作一團的情況下,既沒出去抵御外敵,也沒跟其他封家人一起藏在祠堂深處,就這么靜靜站在自已這個“闖入者”身邊。
“新民兄......好巧。”
此情此景,蘇遠竟一時間有些尷尬,畢竟自已昨晚才把這位二少爺忽悠的死去活來:“你怎么來了?”
他至今不知道該用什么態(tài)度來面對封新民,是友軍還是敵人?該把他挾持起來還是聊幾句家常?
封新民抬手一拋,一枚漆黑的鈴鐺“當啷”落在蘇遠腳邊:“你要的鈴鐺。”
“鈴鐺?”
蘇遠認出這是玄穢施法用的黑鈴,沒想到封新民還記得這回事。
他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莫非這就是破局的關(guān)鍵?
蘇遠抓起鈴鐺,拼命搖晃起來。
“叮鈴鈴鈴~”
“......”
無事發(fā)生。
“我早就試過了,這就是個普通的黑鈴,并無什么玄妙之處。”封新民搖了搖頭,“封建迷信不可有,我早說過那道人是個騙子。”
“騙......騙子?”蘇遠頗有些懷疑人生的看著手中的黑鈴。
“蘇兄,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封新民抬頭,看向前方的祖祠,“怪不得......怪不得你不肯告訴我。”
“哪里,哪里,我只是剛好路過。”蘇遠撓了撓頭,可惜渾身是血的他沒有半點說服力。
兩人就這么旁若無人地搭著話,全然沒把懸浮在旁的封家列祖列宗放在眼里。
沒片刻,那些蒼老的頭顱同時發(fā)出憤怒的咆哮,渾濁眼窩里翻涌著戾氣,血肉絲線瘋狂扭動,顯然是被這無視激怒了。
蘇遠趕緊朝封新民擺了擺手:“沒你事了,一邊玩去吧,別在這添亂。”
他攥緊黑刀,咬著牙想起來繼續(xù)戰(zhàn)斗,蘇遠心底已然偏向封新民是個好人,因為他誠實守信,在這種情況還不忘把黑鈴帶來。
以怨報德的事,自已做不出來。
可目光掃到封新民臉上時,蘇遠卻怔住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平靜,眉眼間沒有半分懼色,仿佛眼前那堆猙獰可怖的怪物根本就不存在。
“我提醒你一下,你這祖宗生氣起來可是敵我不分的,剛才就吃了兩個封家人,可能是你二叔還是大舅啥的......”
蘇遠喋喋不休的說著,封新民卻仿佛一句也沒有聽進去,目光依舊望著祖祠,那是他封家的祖祠。
“我早該想到的。”他輕聲呢喃了一句,便抬步朝著祠堂走去。
“喂!特么的!”蘇遠眼看著他要撞上去,急忙拉住:“小心啊,你眼睛看不見?”
“小心什么?”封新民回頭問。
“小心你的祖宗啊!”蘇遠指著前方那些頭顱,“你難道認不出來嗎?”
封新民掙開他的手,慢慢搖頭:
“蘇兄,我與你說過了,封建迷信不可有,死人便是死人,哪能作祟作亂?”
“若是列祖列宗真有靈,應(yīng)該去村口抵御那些吃人怪物,庇佑封家坳的村民平安,而非在此處作祟......”
他眼神里突然增添了幾分柔和:“唯有對我家兄長,我倒是真真切切盼著有今生來世,盼著能再見到他,好好跟他道一聲歉,希望他不要再怪我。”
說完,他留下原地一副癡呆狀的蘇遠,自顧自的向前走去。
初陽恰在此時升起,緩緩普照大地,也透過祠堂窗欞,灑進這滿是陰霾的角落。
封新民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拖在身后的影子里,另一道淡薄的身影正慢慢浮現(xiàn)。
蘇遠癡呆其實是有原因的,并不只是因為封新民那番將他當成老頑固的話。
隨著封新民一步步靠近祠堂深處,那些懸浮的封家祖宗頭顱,竟緩緩向后退去,或是挪到兩側(cè),渾濁的眼窩死死盯著他,時不時發(fā)出幾聲低沉的咆哮。
雖有戾氣,卻始終沒有貿(mào)然上前。
或許是封新民的身份特殊。
他是封家唯一的繼承人,未來的族長,若是他出事,整個封家便會陷入大亂。
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封新民全程漠然無視的態(tài)度,終究徹底惹惱了這些列祖列宗。
進祠堂需行三跪九叩之禮,這是封家世代相傳的規(guī)矩,他怎會不知?
那些畸形丑陋的頭顱紛紛嘶吼起來,朝著封新民撲擊而去,只想給這個桀驁不馴的子孫,一點教訓(xùn)。
就在一顆蒼老頭顱對準封新民的肩頭,張開血口,準備重重咬下時,一只手替他擋下了,將整張老臉都給蓋住。
那是一只......紙糊的手!
蘇遠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那個紙人他再熟悉不過了,被他親手送到鐵匠鋪,現(xiàn)在又出現(xiàn)在這里......
封景華一直跟在弟弟身后?他不是被鐵匠打成神兵胚胎了嗎?他不是......
混戰(zhàn)一觸即發(fā),祖宗們憤怒的向前涌去,封景華眨眼間就被淹沒了。
可每當有那么幾顆頭顱想要攻擊封新民時,那只紙糊的手總能殺出重圍,替他擋下一切。
封新民仿佛什么也看不見,他就那么簡單的向前走,一步一步,最終來到了神臺下方。
神臺兩側(cè)的陰影里,幾個探出頭的封家人看清了他,頓時炸開了鍋。
“二少爺!是二少爺!”
“新民,外面危險,快過來!躲進來!”
封新民的母親從人群中擠出來,滿臉淚痕,沖著他拼命招手:“新民!我的兒!你怎么敢站在那兒?快過來,快躲起來!”
封守業(yè)也緊隨其后,臉色慘白,又急又怕:“新民!速速退回來!你不要命了?”
封新民緩緩轉(zhuǎn)頭,目光掃過慌亂的族人,掃過淚流滿面的母親,沒有過多停留,便又轉(zhuǎn)回頭,望向神臺上密密麻麻的牌位。
他突然抬步走上神臺臺階,引起一聲聲驚呼:
“新民,你要干什么!”
“快下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的指尖拂過一個個冰涼的牌位,最終輕輕拿起最前排的一個。
陳舊的木牌刻著清晰的字跡:封公諱承業(yè)之位。
封守業(yè)的神色瞬間變了,先前的擔憂盡數(sh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暴怒與震驚,他指著封新民,厲聲呵斥:“逆子!你好大的膽子!”
“祖宗牌位豈容你隨意拿在手中端詳?大逆不道!”
族人們也炸開了,有人驚呼,有人勸封新民快把牌位放回去,封母更是哭得癱軟在地。
封新民充耳未聞,只是輕輕揣摩著上面的字跡,輕聲說:
“列祖列宗,這天下,從來非一家之天下。”
“你們守著這一方祠堂,爭著宗族體面,卻眼睜睜看著吃人怪物禍亂封家坳,看著百姓死傷流離。”
“再這般下去,封家坳,遲早會毀在你們固守的虛妄里,毀在吃人怪物手中。”
“只要我封家存在一天,神兵就不可能打造出來。”
話音落,不等眾人反應(yīng),封新民手臂一揚,將手中的祖宗牌位重重砸下!
“咚——”
蘇遠的目光追隨著那塊牌位,看著它重重落地后,彈起,又落下,木屑飛濺。
他感覺自已可能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