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哲與萬山寧并肩走進萬山寧的辦公室,斜對面就是盧喚東在常委樓的辦公室。萬山寧對也要進自己辦公室的盧喚東笑道:
“盧書記,一起嘗嘗明前茶。”
盧喚東揚了揚手里的保溫杯,笑道:
“不了,謝謝萬書記,我不喝綠茶的。”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卻眼神意味深長的望著萬山寧、聞哲進去。
萬山寧豪爽的摟一下聞哲的肩膀,熱情的請他坐下。聞哲見他的茶幾上有一個功夫茶具,檀木的材質,大氣而精致,上面有一套景德鎮的青花茶具。他拿起一個杯子看看,小小的杯身上精細的手繪著青山綠水,還有其實的神仙,又看看杯底的落款,是名家作品。
“萬書記好雅致,人說茶具見人性,這套青花瓷的圖案,足見萬書記是個恬淡高雅的人哩。”
萬山寧從秘書手中接過一瓶開水,揮手讓他出去,自己親自沖洗著茶具。笑道:
“聞主任過獎,你的四個評價,我斗膽只能接受‘恬淡’兩個字,‘高雅’就談不上啰。”他一個蓋碗反復沖了,又起身從書柜里拿出一個錦袋,打開,里面是一個精美的壓手杯,說:
“贛省的朋友在景德鎮找人專門做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給聞主任用,專用。”
聞哲一看,也是手繪的青花瓷,是“鬼谷子下山”圖,只見畫面中央,鬼谷子端坐在由虎豹拉的車中,身體微微前傾,神態自若,超凡如仙,表現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神態。車前有兩個步卒手持長矛開道,一位青年將軍英姿勃發,縱馬而行,手擎戰旗,上書“鬼谷”二字,蘇代騎馬殿后。一行人與山色樹石構成了一幅壯觀而又優美的山水人物畫卷。
聞哲在手中把玩一下,輕輕放下,哈哈一笑,說:
“在品茶上我就是個粗鄙的人了,用不起這好東西,心領了。”
萬山寧把壓手杯也認真沖洗了兩遍,放在聞哲面前的竹墊子上,說:
“當年聞主任在銀行戰研室碼字,也不會想到會當上分行行長,更不會想到一路起來,到今天的位置吧?哈哈,沒有做不來的,只有想不到的。”
聞哲笑而不語。他同萬山寧的交集極少,一是聞哲的精力都政府工作上,同協助光向陽書記負責市委工作、主管黨務、干部組織等工作的萬山寧,沒有什么對接的工作;二是萬山寧到長寧市委來,他已經去了扶云縣兼任書記,隨后又參與鼎元新區的籌建工作,除了開會,很少直接打交道。
他對萬山寧的不好印象,是疑似在自己正努力與星云集團的張鶴壽搞好關系時,他把消息捅給了A省東望市的常務副市長鄭國泰,差點使自己功虧一簣。不過聞哲并沒有多少怨恨,在成功面前,一切的過往挫折都煙消云散。
而且,聞哲是站在另一個層面上看問題的,萬山寧的舉動,本質上是基于與盧喚東的競爭。從根本上說,星云集團的大數據基礎,只在國內,其實在哪個省、哪個市、哪個縣,實際上沒有多大關系。只是從官員政績的角度看,就非常重要了。
就像安琪對他說過的,在真正的高層,人們對婚姻的看法和態度,同草根們的,大相徑庭,對形式上的東西很淡漠,而重視實際的東西。
另外,他對萬山寧也有非常好的印象,就是新區有著海量的基礎建設項目,從省到市到縣,有不少領導或明或暗的,都為攬工程的人說過放。但萬山寧一次也沒有。聞哲并不反感有人為工程項目打招呼,只要符合條件的,介紹一下無可厚非。就像領導用干部,喜歡用自己熟悉的,有什么錯?
萬山寧用蓋碗沖泡出明前茶的茶湯,用公道杯倒在聞哲面前的“鬼谷子”里,用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聞哲端杯喝了一口,果然清香悠長,入口回味無窮。
“難得喝這么好的茶!”聞哲點點頭,放下杯子。他到現在,搞不清萬山寧留他喝茶的原因。要知道,當官當到這個份上,可沒有閑情光喝個茶。
萬山寧放下杯子,說:
“聞主任還是同我生分呀。”
“呵呵,萬書記這是批評我平時溝通、匯報的少吧。”
“呵呵,說這句話就是生分。你可是雙喜臨門,如此好事,可也舍不得給我們分享,不是生分是什么?”
聞哲愣了一下,笑道:
“是說我同安琪領結婚證的事吧?呵呵,我正想向萬書記匯報哩。”
萬山寧舉杯朝聞哲一晃,聞哲拿起杯子也虛晃一下,
“聞主任,恭喜!恭喜!我以茶代酒,恭喜了。”
“謝謝,謝謝萬書記。”
“還有,前天的招商大會,中午我就接到一劍的電話,說閭丘書記對你的盛贊,我當時就替你高興呀!你不太了解書記,我在他身邊工作過,知道他極少表揚人,特別是在那樣的場合。聞主任、聞老弟,我真是非常高興。這算不算一喜呢?”
聞哲握著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著“鬼谷子下山”的紋路,笑道:
“閭丘書記的肯定是對新區工作的鞭策,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萬山寧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聞哲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又摻著些許熟稔:
“聞老弟太謙虛了。鼎元新區的幾個大項目,可都是你的手筆,人盡皆知的事嘛。你先前一直在黨校學習,回來恐怕也有個磨合期呀。”
聞哲一愣,顯然萬山寧是在說與盧喚東的“磨合期”。而實際意思,是在新區具體事務上,可能會同盧喚東起沖突。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聞哲心里咯噔一下。盧喚東主導的城郊土地整合項目,確實因為補償標準的爭議,讓幾家房企暫停了合作。
“基層工作難免有分歧,慢慢協調總能解決。”
“慢慢協調?”萬山寧輕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聞老弟,你在新區跟盧書記搭班子也快一年了,他的脾氣你該清楚。凡事都要按他的思路來,聽不進不同意見。”
聞哲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星云集團項目的選址爭議,確實是他和盧喚東之間的矛盾點,他主張放在丁香谷,盧喚東卻認為老城區更利于帶動就業。
聞哲只是笑笑,依舊保持著謹慎,他知道萬山寧話里有話,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輕易表態。
萬山寧卻不打算繞圈子,說:
“這是新區新增的基建項目清單,城西快速路、智慧政務中心、人才公寓,這三個項目總投資近五十億。我從不過問項目情況,但你不同。這些本就是你的職責所在!”
聞哲掃了眼文件,上面的項目他都熟悉,只是清單旁多了幾行批注,標注著“建議優先推進”、“需重點關注”,而這些項目,恰好都是盧喚東此前主張暫緩的。
他抬起頭,迎上萬山寧的目光,終于明白對方留他喝茶的真正目的。
“萬書記的意思是?” 聞哲刻意放慢了語速,等著萬山寧把話說透。
萬山寧靠回沙發,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聞主任,你在黨校三個月,許多事一了解。既然回來了,該管的、該抓的,也都要管起來、抓起來嘛。你剛才在會上提出的政務云、智慧平臺建設,放在長寧不錯,但你的精力是在新區!”
聞哲此時,才全然明了,萬山寧是在提醒自己,要防止盧喚東在新區大權獨攬。或者深一步講,是要分化兩的人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