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行行長未致平忍不住了,側過臉,對坐在自己右手邊主席位的劉中驛說:
“劉總,這是怎么回事嘛?讓我們支行試點,昨天總行中層干部大會上可沒有這一說。不是說全行同時開始?”
農商行總行人事部主任劉中驛也只有不經意的苦笑一下,說:
“這是總行落實市委市政府‘兩行’合并、改制的一個具體措施嘛。你們支行是我們農商行最大的分支機構,理應走在前面、做出表率。”
長寧市農商銀行的架構,只有兩級,就是總行、支行。分支機構只在長寧區域。所以,總行的中層干部級別,同支行行領導是一樣的。何況長寧支行是總行第一大行,未致平的地位很高,話語權也很重。
“劉總,我們認為這個總行的‘試點方案’比較草率,也不公平。同時,對全行的業務發展也有負責影響。請總行慎重考慮,是否只按市委市政府的方案同步開展?”
劉中驛有些不悅,說:
“未行長,我不是來征求你的意見的,是來傳達總行決定的。希望你、還有支行領導班子能夠領會總行的意圖,認真而穩妥的落實好。總行給你們的時間,就是一個月。”
支行分管信貸的副行長魏大寧冷笑說:
“穩妥?這樣搞能穩妥。本來‘兩行’合并的消息一出來,支行幾百號人就惴惴不安的。都在看怎么搞,這下好,第一刀就落在我們頭上了。劉總,我們支行,是全行成立時間最早的支行,人員三百七十一名,還有三十多名退休的老同志。在市區有十七個營業部。這樣的搞法,員工能‘穩妥’么?我也想不通!”
支行班子一共有五個人,大家都點頭認同未行長、魏副行長的意見。
劉驛中是曹理事長的心腹,雖然對總行另搞一套“試點”方案也有看法,但是一來他只能堅決執行總行的決定,二來方案也是他根據曹理事長的意圖擬定的,在現在的場合下,他只能服從“大局”了。
他笑的有些勉強,說:
“未行長,總行領導推出這個試點方案,也是用心良苦的。大家想想,我們關起門來說,我們農商行同商行合并,別的我先不說了,就說同大家息息相關的,就是合并后,大家的職務問題。你們說,我們同商行比,有競爭優勢嗎?”
這話一出,會場又是一陣沉默。
劉中驛又說:
“如果按照市委市政府的方案規定,‘兩行分支機構的合并,以其區域現有的機構為準。’未行長,你知道同你們支行在一個區域的商行,是哪個機構?”
未行長悶頭喝著茶,悶聲說:
“是商行的總行營業部。”
劉中驛一笑,說:
“未行長,你自己說說,你們支行同商行總行營業部合并,你的資格,能不能接上今后的‘長寧商業銀行’總行營業部的一把手?”
未行長:“……”
劉中驛又說:
“還有在座的其他同志,市委市政府的方案,分支機構的正副職的配置,要以機構資產規模大小定,規模小的一般是一正兩副,規模中等的是一正四副,超大規模的是一正六副。各位行長,想必你們心里也算過,我們支行今后同商行總行營業部合并,規模會突破一百個億,算是越大規模。可是,我們現在是一正四副,他們商行營業部已經一正六副的班子架構。兩邊加起來,是一十二個人。”
劉中驛說到這里,故意停頓下來,掃了對面四個支行副行長一眼,又喝了幾口茶,才說:
“那么你們告訴我,未來新的長寧商業銀行總行營業部的班子是一正六副,要裁減五個人,裁誰留誰?”
未行長說:
“劉主任,這些我們心里有數,只是這同在我們支行先行搞什么試點,有什么關系?”
劉中驛用嘲諷的目光看著未行長,笑道:
“外頭都說你老未是長寧銀行業的‘神算子’,怎么,這點小賬也算不清?
“這次合并改制,不但我們有職務的同志們難,還有那些員工,也難。不但大家在看,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也在看。最終能改成什么樣子,難說。所以,我們要先發制人,搞出我們的特色、我們的經驗,讓上上下下都看一看。我們的試點搞的好,理事長給大家爭位子、爭帽子,就理直氣壯。
“說到同市政府主管領導的關系,大家心里沒有點譜么?”
劉中驛的話自然點到為止。
在座的人誰都清楚,所謂的“市政府主管領導”就是指聞副市長。而市商行的理事長裘啟微同聞哲的關系,并不是什么秘密。在聞哲面前,自己這方的曹理事長,可沒有裘啟微的面子大呀!
想到這些,每個人都在心里吸了一口涼氣!
未致平點點頭說:
“總行領導、劉主任也是一片菩薩心腸,謝謝!總行的‘試點方案’我們晚上召開員工大會,就通知下去,爭取做出讓總行和理事長滿意的結果。”
劉中驛搖頭笑道:
“不、不,不是‘爭取’,是一定要!大家既然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了分歧,我就再把總行的意圖說說。就是在對下面員工的‘減員’問題上,總行的意思,無論是買斷工具、還是內退、還是病退,還是強制性的末尾淘汰,或者別的什么方法,我們支行的減員數量,要達到支行員工總數的三分之一!”
會場的人又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也太離譜了吧?
未行長皺眉說:
“劉主任,我們支行員工是三百七十一名,三分之一的減員,就是要減掉一百二十多個員工呀!這個、這個怎么減?會出亂子的呀!這個力度也太大了,市委市政府的方案并沒有這樣的規定嘛。”
未致平再怎么想在未來的新銀行中占有一席之地,也不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爭取”。
其他支行領導也是一臉的難色。這可幾乎是啃不動的石頭呀。
未致平說:
“劉主任,請你要向總行、向理事長匯報,這個恐怕我們是難以完成的!”
劉中驛不悅的說:
“未行長,這樣的同總行斤斤計較、這么大的畏難情緒,怎么搞好工作?還說什么在改制中爭取主動?”
未致平苦笑著說:
“劉主任,你想一想,我們支行的三百七十多號人,除了想離開銀行另謀出路的、還有身體和年齡原因想病退、內退的,總共就二三十個人吧。要減一百二三十的人,我是沒有辦法去推動。要不然,請總行派出工作組來,讓工作組直接去推動落實好了。”
劉中驛皺眉說:
“未行長,你這算是在同總行、同理事長在談價錢?”
未致平心一橫,說:
“不是那樣的事。是這樣的減員不但現在難以推動,即使推動了,將來會有許多‘后遺癥’的。而且,剛才也說了,市委市政府的方案,并沒有這樣強制性的要求嘛。我是感覺到壓力太大了,請劉主任把我們的困難向總行反映。我個人也會向理事長去匯報具體的情況。”
劉中驛絕然的一擺手,說:
“我就是代表總行領導來貫徹總行精神的。如果什么困難都往上交,還要我們這些中層干部干什么呢?未行長,你要考慮你的角色,還有未來的定位。”
未致平咬咬牙說:
“劉主任,如果是這樣,我自己辭職!”
全場的人都是驚。
劉中驛已經忍無可忍,一拍桌子說:
“未行長,請你注意你的言行!在這樣的重要時刻,你辭職,是對組織極端不負責任的行為,也是一種逃避的表現。我希望你說話要對自己負責!”
未致平一臉的霜色,看看劉中驛,苦笑著說:
“劉主任,我在我們農商行工作了二十多年,是個什么樣的人,大家都清楚。我贊成改制,不改制,我們農商行將很難發展。但是,這樣以犧牲廣大員工利益的做法,我有自己的看法。我沒有能力改變現狀,可也不能干對不起員工的事。”
劉中驛說:
“未致平同志,你這樣說話是要負責任的。”
未致平說:
“劉主任,工作是一時的,當官也上一時的,可是做人卻是一世的。我未致平不想因為這件事,讓員工罵我一輩子,讓我自己負疚一輩子。我說了,方案不改,我就辭職。”
其他支行領導都勸未致平不要沖動。
未致平把面前的筆記本和文件一收,起身說:
“劉主任,你既然代表總行過來,我現在就向你提出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