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支行在春天東大道上有一幢六層的辦公營業大樓,最大的會議室就在六樓。
今天的大會,員工到會率是罕見的高,因為帶著每個人的職業生涯通道。三百七十一人中,有三百六十人參加。
只是未行長的辭職缺席,讓大家心中陰云密布。
大家望著主席臺正中位置上的新行長劉中驛,多數人心中忐忑。劉中驛是今天上午,由總行曹理事長親自帶著上任的,在上午的支行中層干部會上宣布正式上任,而未致平根本沒有參加中層干部會議。
顯然,支行其他領導對劉行長的上任也是意外,但是對立情緒并不大。因為現在是特殊時期,誰來坐這個一把手的位置,誰就要面對改制工作的巨大壓力,特別是現在首當其沖的干部減編、員工減人的工作。
而這個新上任的領導,可是有些不接地氣呀。說話好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外人,似乎這次事關每個人的改制工作,他只是一個揮著鞭子的執行者、監督人一樣。
銀行有些像部隊,存在許多鄙視鏈。其中,在一線工作的業務骨干,骨子里就看不起從沒有下過基層、搞過業務的干部。比如這個新行長劉中驛,一直在總行機關工作,也沒有業務工作經歷。現在直接到支行當一把手,身份是挺壓人的,可是資歷壓不住人。至于有沒有能力,暫時不能定論。
支行副行長關豐裕把總行的試點方案念完,會場一片寂靜。
支行要減三分之一的人!這是什么神操作?
而減員的方法有幾種,
一是末尾淘汰,方式就是書面考試,支行每個部室、每個營業所都有減員指標。至于怎么考試,由總行出題、監考、閱卷,然后按分數進行未必淘汰。凡末尾淘汰的,一律自動解除勞動合同,沒有任何補償。
末尾淘汰的比例,是驚人的百分之十!
二是買斷工齡。就是參照員工在銀行的工作年限、工資水平、工作崗位等條件,結合銀行的實際情況,經銀行與員工雙方協商,報有關部門批準,由銀行一次性支付給員工一定數額的貨幣,從而解除銀行和員工之間的勞動關系。買斷工齡按照工作年限一年大約八千元左右。
買斷工齡的,人數不限、條件不限。
三是內退。規定年齡要求是女五十歲、男五十五歲,工齡三十年以上的員工,強制內退。不滿三十年的,可視情況辦理內退。
會場上的員工震驚之余,大家都看看自己的前后左右的同事,也就是說,也許今后說不定是誰,大家就不能在一起開會共事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明白這減員“三件套”是環環相扣、相輔相成的。
所謂的“末尾淘汰”只是一種“恫嚇”的手法罷了,因為只要選擇買斷工齡,就可以避免被農商行“凈身出戶”,而總可以拿到一種補助。而那些符合內退的員工,則可以“平安著陸”了。
臺下的幾百號員工從沉默到低聲竊竊私語,劉中驛似乎感覺到了一種潛在的危險的暗流在涌動。
這個試點方案的反彈是預料之中的事,因為在總行行長辦公會討論這個方案時,總行領導間的意見分歧也很大,最后是曹玉國強力堅持下,才以微弱多數通過。
主持會議的魏副行長轉臉看看劉中驛,意思是請他講話,鎮一鎮會場的氣氛。
魏大寧副行長心里其實也是萬分的不爽。他在長寧支行干了七八年的第一副行長,早就應該提拔了。他同曹玉國的關系也不錯,一直抱著被重用的希望。這次未行長突然的辭職,而且走的非常決絕,連宣布劉中驛任職的會議也沒有參加。本來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的,自己順位接班也是太正常不過的事。誰知道半路殺出一個劉中驛,真是扯淡!
他明白,曹玉國拿長寧支行“試點”,看似積極響應市委市政府的改制工作,其實是其心可誅!這是要搞亂農商行呀。你特馬的是當不到新銀行的董事長,在搞事吧?
此時,看到臺下的員工由沉默到不安,由不安到不解,由不解到不滿,隨時可能釀成“民變”。他雖然抱著看劉中驛笑話的心思,但卻也不能坐視“后院起火”不理。
“劉行長,你說幾句吧?大家有些不理解是正常的,你給大家解讀一下。”
劉中驛點點頭。他雖然沒有在基層工作的經驗,卻也是見慣了大場面的,這里在他眼中,眼前的景象,只是個小場面罷了。
他干咳了兩聲,會場頓時按照他的預料,瞬間安靜下來。
他心里有些得意。雖然見過大場面,那多是陪同理事長或者別的總行領導。今天不同,自己是獨擋一面的“一方諸侯”。五個行領導、五十多個中層干部、三百多名員工,都要看自己的眼色行事。
一鳥入林、百鳥壓聲。就是這個樣子吧。
他左右看看其他的四位支行領導,又環視了一下臺下的幾百名員工和中層干部,找開話筒開關,很莊嚴的說:
“同志們,我很榮幸來我們支行工作,我更榮幸的,是我們正面臨一個改革的關鍵時刻,是決定我們農商行未來發展的關鍵時刻。我將同全體同志一起,去迎接挑戰、去實現總行的戰略目標。”
他的最后這句話,是用了激昂的語氣,意圖是讓大家用熱烈的掌聲回應。
可是,沒有掌聲,邊主席臺上也沒有。
劉中驛心中冷笑,果然是一群麻木不仁的人,所以理事長要拿這里試點哩。
“為完成總行的試點方案規定的工作,更是為完成市委市政府的改制計劃,我代表支行提出三點要求,不折不扣的完成總行試點方案的全部工作。希望大家能按照執行。”
“第一,堅決完成減員任務。減員增效益、減員增活力,這是一個為大家共識的理念。”
這句話一出,臺下又流動起一陣輕微的“嗡嗡”聲。
魏大寧忙端起茶杯喝茶,掩飾自己啼笑皆非的表情。這個劉中驛,在總行機關坐久了,實在是不接地氣。此時此刻說這樣的話,豈不是在人家的“白事”上說“恭喜、恭喜”么?
關豐裕副行長一皺眉,心里也是暗罵劉中驛的書生氣太重、官氣太濃,根本不了解支行的實際情況。今天的員工大會,他是建議推遲一個星期開的,目的也是讓劉行長有一個調研、了解、分析支行減員工作的時間。卻被劉中驛一口回絕了,說有總行的方案,按部就班即可。
“第二,我要強調的是,減員是一個剛性指標,絕對沒有松動的余地。這一點希望大家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我以同志般的感情勸告一些同志,末尾淘汰是剛性的,不要去碰。最好選擇買斷工齡、或者內退。否則,被末尾淘汰的結果是很悲慘的,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家人。”
這里,臺下第一排突然有人站起,手一揮,大聲說道:
“就是說,我們辛辛苦苦在農商行工作了大半輩子,最后成了棄兒,就這樣像叫化子一樣,被掃地出門了,是么?”
會場一驚。臺上臺下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聚焦在這個敢于發聲的人。
劉中驛的“第三點”,硬生生的被這個的大喊大叫給堵了回去,搞的有些心神不定。他有些氣憤的往臺下看,看清這個人,心里更是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