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園之外,連日大雪將天地裹成一片無垠的素白。
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覆雪的路邊。
沈蘭晞坐在后座,對著手里的文件怔怔出神了許久。
車內昏黃的光線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恰好掩去了眸底深處晦暗不明的情緒。
“咔嗒。”
輕微的開門聲打破了車內的沉寂。
幾乎在同一瞬間,沈蘭晞搭在紙頁邊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淡漠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光。
他沒有絲毫遲滯,手腕輕轉,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從容,“啪”地一聲合上了膝頭的文件。
慢了一拍才轉眸,此時姜花衫的目光已經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車外的寒氣裹挾著雪粒,趁機涌入溫暖的車廂,激得人皮膚一緊,但沈蘭晞卻渾然未覺。
姜花衫只遲疑了一秒,目光在他臉上平靜地滑過,神色如常地彎腰上了車。
她脫下沾了雪粒的外套,整理圍巾,一系列動作流暢自然,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沈蘭晞一眼,仿佛他不過是車內的一個無關緊要的擺件。
沈蘭晞那份克制的淡漠隱隱有些松動。他寧愿姜花衫此刻生氣下車,也好過現在這般視他如無物。
因為她越是這樣,就說明她越是不在意他。
車子平穩啟動,駛離沈園,匯入冬日蕭索的車流。
車窗外的雪景無聲倒退,車廂內一片寂靜。暖氣漸漸驅散了姜花衫帶來的寒意,卻化不開兩人之間難以觸及的沉默。
高止明顯能感覺到后座氣壓低得嚇人,身為少爺的忠仆,這個時候不挺身而出什么出?
必須做點什么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高止靈機一動,打開車載娛樂系統。
下一秒,一首節奏強勁的DJ版串燒通過360度環繞立體音響響徹車內。
-【好像遇到我你才對自由向往】
-【怎么為他失去一切也無妨? 】
-【可能是我賤吧】
-【不愛我的非要上,那么硬的南墻非要撞】
后座的兩人幾乎同時一愣。
沈蘭晞原本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指倏然收緊,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了一瞬。
他緩緩抬眸,目光銳利如刃,裹挾著幾乎化為實質的寒意與壓迫感,射向高止。
完了完了!
高止人也懵了,抬眼通過后視鏡對上了沈蘭晞的死亡注視,瞬間感覺脊背竄上一股寒意,好似自已半截身體已經進了棺材。
音樂還在喧囂地繼續,那句“可能是我賤吧”,在豪華轎車的密閉空間里形成詭異的回聲。
高止連忙關了音響,不死心地替自已找補:“不好意思啊,我本來想放首高雅的鋼琴曲的,一不小心連接到我的個人歌單了。嘿嘿~~”
“…………”
“姜花衫實在不知該說什么,索性閉眼揉了揉被DJ攻擊的耳膜。
真是搞不懂,沈蘭晞這么刻板的人,怎么會容得下高止這個闖禍大王。
沈蘭晞臉色已然沉得可怕,只不過礙于姜花衫在場沒有發作。
高止見狀,也不敢再“靈機一動”了,卑微地縮在駕駛座,恨不得把自已變成透明人。
*
幾小時之后,漫長的車程終于臨近尾聲。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高速公路,轉入通往襄英老宅的道路。路旁的積雪似乎更厚了些,遠處的山巒輪廓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模糊而沉靜。
遠遠地,已能望見襄英老宅古樸厚重的門樓輪廓。
老宅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男女老少皆有。他們大多穿著厚實的冬衣,井然有序地排成長列,一直延伸到大門臺階下。
一眾車輛在人群前緩緩停穩。為首黑色轎車的車門打開,高止率先下車,快步站到一旁。
“少爺。”
沈蘭晞恍若未聞,目光極快地掃過前方肅立等候的族人,隨即轉向姜花衫所在的那一側。
他十分紳士地拉開車門,一只手虛懸在車門框上方,“到了。”
對姜花衫而言,她不明白沈蘭晞為何突然對她這么好。
她不喜歡他這突如其來的好意,但沈家眾人都在看著,她也不想表現得太明顯。
因為她明白,沈莊之所以安排她跟著沈蘭晞一同來接人,其實是用心良苦。
一是為了給她入族造勢,二是為了防患于未然。
倘若沈莊有一天老去,這些受過她恩惠的孩子,也會成為她在沈家新的底氣。
姜花衫輕輕推開沈蘭晞的手,一手撐著門框,下車后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揚起得體的微笑看向迎接的族人。
“各位叔伯,久等了。”
沈蘭晞懸在半空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極其自然地收回。轉身時瞥見車內座椅上搭著一條米色的羊絨圍巾,猶豫片刻,彎腰拿上了圍巾。
族里的人經過上次的教訓已經收斂許多,如今再也沒人敢輕視姜花衫,紛紛笑著上前招呼。
沈知禮跟著一眾年輕孩子站在老一輩的后面,又蹦又跳地朝姜花衫招手。
這半年他個子長高了不少,或許是境遇轉好,眉宇間已褪去了陰郁,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明朗,眼里清亮有光。
姜花衫笑著同他招手,正要說話,眼前卻閃過一道黑影。
脖頸處突如其來的暖意與那極輕的碰觸讓她下意識想要避開,但身體還未來得及反應,那溫暖柔軟的織物便已被妥帖地環繞好了。
她抬起眼,視線越過自已的肩側向后看去。
沈蘭晞就站在她身后,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
“風大。”
他低聲說道,聲音看似平穩清潤,只有姜花衫能聽出,那語調比平日更低沉些,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小心翼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