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司遙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
她轉(zhuǎn)身望向大雄寶殿的方向。
殿門緊閉，卻仿佛能聽見里面壓抑的喘息，能看見僧人伏在地上的身影。
蕓司遙腳步轉(zhuǎn)了個方向，不再是向外，而是穩(wěn)穩(wěn)地，朝著那片沉寂的黑暗走去。
一念成佛，一念入魔。
成佛又如何？
青燈古佛，戒律清規(guī)，終身泯滅情緒，剜心斷情。這佛，成得未免太苦。
入魔又怎樣？
縱然被天下人唾棄，可至少能守住本心，哪怕與天地為敵，何嘗不是另一種清醒。
正道尚有奸佞小人，魔物難道就沒有守著一份赤誠，縱是獠牙染血，也不屑與邪祟為伍的人么？
第一縷天光刺破云層，驚飛了殿頂棲息的夜鳥。
鐘聲余韻未散。
寺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呵斥與器物碰撞的脆響，打破了寺廟內(nèi)清晨的寧靜。
“唰唰……”
幾個小沙彌正在寺廟內(nèi)灑掃，看到烏泱泱的人，驚得掃把摔在了地上。
“玄溟師兄！方丈！”
寺廟內(nèi)，年紀輕的沙彌們驚惶地望著那群身著道袍、氣勢洶洶的外來者。
這群人雖穿著象征正道的仙衣道袍，眉宇間卻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戾氣。
“我們有要事要和了塵方丈詳談，麻煩小師傅通稟一聲?！?/p>
為首一人開口時刻意放緩了語氣。
守在殿角的知客僧見勢頭不對，早已悄然后退，踩著石階往方丈禪房去了。
“施主如此大張旗鼓闖我寺內(nèi)，”剩下的僧人站在門口，和來者對峙?！啊^何事？”
為首一人笑意盈盈，道：“自然是大事?！?/p>
片刻后，知客僧匆匆回來，身后跟著步履沉穩(wěn)的了塵方丈。
方丈法號了塵，他一襲灰布僧袍，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里，藏著一種早已了然的平靜。
“阿彌陀佛?！?/p>
方丈抬手行禮，聲音蒼老卻沉穩(wěn)，禪杖頓在地面上，發(fā)出“篤”的一聲，竟壓過了周遭的紛擾。
“諸位施主遠道而來，貧僧有失遠迎。”
來者中為首的男子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腰間長劍未出鞘，卻已透出迫人的鋒銳。
正是正道第一劍客，徐州正。
他看著不過三十上下，眉宇間卻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斂。
修真者的駐顏術(shù)讓他瞧不出真實年紀，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
“了塵方丈，”他行了一禮，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道：“徐某此次前來，是為了和您共商與魔物的大計。”
“哦？”了塵方丈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目光落在徐州正臉上，“徐施主口中的‘大計’，想來與南疆魔軍脫不了干系?！?/p>
徐州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頷首：“方丈慧眼。”
方丈緩緩搖頭，念珠在指間轉(zhuǎn)得更慢了些：“只可惜我凈云寺避世多年，晨鐘暮鼓，只問佛理，早已不參與正邪兩道的紛爭。”
徐州正道：“魔軍突破黑水河封印已有三日，前鋒已至雁門關(guān)，所過之處怨氣沖天，正道與魔族一戰(zhàn)無可避免，此戰(zhàn)關(guān)乎修真界存亡。方丈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生靈涂炭，只因一句‘不參與紛爭’，便要讓凈云寺成為天下人的罪人？”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庭院，幾個年輕僧人臉色煞白。
“天下人的罪人”這六個字，實在是太沉重，更不是他們能擔當?shù)钠鸬摹?/p>
方丈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徐州目光驟然轉(zhuǎn)向大雄寶殿深處，一字一頓道：“能破此局者，唯有貴寺的萬年菩提果?！?/p>
他語氣凝重，指尖在劍柄上輕輕摩挲。
“傳聞菩提圣物能凈化萬魔，若能以菩提果為引，布下‘九天凈魔陣’，或可壓制魔氣蔓延。只是此陣需以圣物本源催動，事后……”
“事后，菩提果便會靈力散盡，化為凡石。”了塵方丈替他說了下去，蒼老的聲音里聽不出悲喜。
“徐施主是想問，貧僧愿不愿意舍了這鎮(zhèn)寺之寶，交予你，換天下一時安寧？”
話音落地，庭院里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這些人，都是沖著寺廟的寶物而來。
徐州正頓了頓，聲音陡然轉(zhuǎn)厲，“方丈常說慈悲為懷，可眼睜睜看著三萬生民淪為魔軍口糧，看著正道修士一個個化為枯骨，這便是凈云寺的慈悲？菩提果縱有萬年靈力，若成了見死不救的見證，與一塊頑石又有何異？”
站在方丈身側(cè)的監(jiān)寺忍不住開口，“菩提果是佛祖庇佑本寺的證物，與寺通生，豈能輕動？何況萬年靈力滋養(yǎng)，早已與山門氣運相連，若有差池……”
“差池？”徐州正轉(zhuǎn)頭看他，眼底的銳利更甚，“監(jiān)寺大師是覺得，比起一座山門的氣運，雁門關(guān)外三萬生民的性命更輕賤？”
“你！”監(jiān)寺氣得臉色漲紅，卻被了塵方丈輕輕一抬手攔住。
他微微側(cè)過頭，用只有兩人才能聽清的音量道：“去叫玄溟來?！?/p>
知客僧一愣，隨即躬身應(yīng)下，腳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
凈云寺不參與任何斗爭。
僧人們慈悲為懷，自開寺以來，祖師爺便立下規(guī)矩，青燈古佛伴晨昏，不問世事紛擾，不涉正邪之爭。
弟子們自幼受戒，早已將“避世”二字刻進骨子里。
徐州正：“口口聲聲慈悲為懷，卻把能救萬民的圣物鎖在佛龕里，只為獨占其靈！雁門關(guān)外的血都快漫過城門了，你們倒好，敲著木魚念著經(jīng)，就當看不見——這哪里是避世？分明是揣著私心想要藏私！”
這話像一把臟水，狠狠潑在眾僧臉上。
“徐施主休要胡言！”監(jiān)寺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怒視著他，“我寺守護圣物，何曾有過半分私心？你這般以大義相逼，與強盜何異！”
監(jiān)寺氣得渾身發(fā)抖。
方丈早有預(yù)料。
自寺中菩提果傳開之后，他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嘆了口氣。
該來的終究來了。
“……”
蕓司遙那晚并沒有進大雄寶殿。
玄溟道心不穩(wěn)，走火入魔。她知道，他絕不會希望別人撞見自已這般狼狽。
蕓司遙守在殿外的石階上，背靠著冰涼的廊柱。聽著里面斷斷續(xù)續(xù)的誦經(jīng)聲，時而清晰，時而混沌，直到天光大亮。
山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喊殺聲。
蕓司遙站起身，快步走到山門內(nèi)側(cè)的老槐樹下，撩開擋眼的枝葉往外看。
只見后山上塵土飛揚，十幾個身著正道服飾的修士正圍著一團雪白的動物揮劍砍殺。
妖物周身縈繞一層黑霧，黑霧里隱約能看見一條雪白的尾巴在掙扎。
偶爾露出半張狐妖的臉，眉眼間記是驚恐，卻死死護著懷里的一只幼崽，尖聲喊道：
“我從沒害過人！只是路過此地……！”
“妖物就是妖物，還敢狡辯！”領(lǐng)頭的修士厲聲喝道，劍招更狠，“看這窩里藏著的小妖，指不定已經(jīng)吃了多少人！”
劍光閃過，狐妖的后腿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它慘叫一聲，卻還是把幼崽往懷里又緊了緊。
狐妖喉嚨里發(fā)出嗚咽的哀求：“我沒有吃過人！我是靠山里的靈氣修煉的！真的沒有害過人——！”
可回應(yīng)它的只有更凌厲的劍氣。
越來越多的修士沖破了后山，開始大肆屠戮。
有人已舉劍刺向狐妖懷里的幼崽，狐妖絕望地閉上眼，卻遲遲沒等來預(yù)想中的劇痛。
只聽“噗嗤”一聲悶響，那名舉劍的修士突然捂著心口倒下，頸間一道細痕正汩汩冒血。
“誰？！”領(lǐng)頭的修士驚怒回頭，卻見身后空無一人。
混亂中，又有兩名修士應(yīng)聲倒地。一人眉心一個血洞，一人咽喉被洞穿，皆是一招斃命，傷口邊緣光滑利落。
——竟是被石子擊穿了致命部位。
百米開外，蕓司遙隱在樹林后后，指尖還捏著半枚棱角鋒利的石子。
“跑?！彼蝗婚_口，聲音不高，透著冷冽，清晰地傳到狐妖耳中。
【作惡值：38?！?/p>
趁著修士們驚疑不定的間隙，狐妖猛地反應(yīng)過來，拖著傷腿，銜住幼崽的后頸，拼盡全力往密林深處竄去！
蕓司遙眉頭緊鎖，正待轉(zhuǎn)身，一個小沙彌猛地撞在她身上！她踉蹌著后退兩步，手腕翻轉(zhuǎn)，碎石已抵在對方頸側(cè)——
“抱歉抱歉！是小僧失禮！”
對方悶哼一聲，抱著腦袋哆哆嗦嗦坐在地上，露出一張沾記泥土的小臉。
蕓司遙的動作猛地頓住。
是覺空。
“是你？”蕓司遙將他拽起來。
覺空暈頭轉(zhuǎn)向的站起身，抬起頭發(fā)現(xiàn)是她，急忙道：“畫、畫妖？你怎么在這？”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施、施主，您快躲起來！”
蕓司遙眉梢微動。
“怎么了？”
覺空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后山那些人說要幫寺里‘清理邪祟’，強行沖了進來……他們見著活物就砍！剛才……剛才師兄只是攔了他們一下，就被打暈了，您在這里待著，恐怕會更危險！”
蕓司遙：“那都是些什么人？”
“是覬覦寺里菩提果的……正道修士，”覺空答得含糊，拉著她就跑，“施主，跟我來，后院有隧道能藏人！”
他拉著蕓司遙就往后跑，腳下的布鞋踩在地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急響。
蕓司遙權(quán)衡過后，還是決定跟著覺空一起離開。
她的身份敏感，既非寺中僧人，又與玄溟走得親近，此刻強闖出去非但幫不上忙，反倒可能被那群修士抓住把柄，給玄溟添更多麻煩。
“……玄溟呢？”
覺空跑得上氣不接，聞言喘著氣道：“師、師兄已經(jīng)出面了……就在前院佛堂那邊，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就能解決?！?/p>
蕓司遙回頭望了眼前院，層層建筑遮擋，看不出什么。
她與玄溟共感，他如果出事，她會第一個感知到。
“往這邊！”覺空拽著她鉆進一片茂密的竹林，“師父說過，這是咱們寺里最后的退路，只有歷代監(jiān)寺和……和玄溟師兄知道。”
覺空按了按機關(guān)，只聽“咔噠”一聲，石門竟緩緩向內(nèi)打開，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通道。
“施主您先進去躲躲，我得去前院看看?！庇X空仰起臉，眼里雖還有懼意，卻透著股執(zhí)拗，“師兄一個人在前頭，我是寺里的一份子，該去幫著守著。”
“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能……”蕓司遙的話剛說了一半，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像有團火猛地炸開，燙得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覺空：“我不會有事的，他們有求于師父。而且……而且他們是正道修士，就算再強勢，為著這名聲，也不敢真對僧人下手！”
隧道內(nèi)太黑，覺空并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他按下了關(guān)門的按鈕，轉(zhuǎn)身朝著寺廟而去。
“轟隆隆——”
石門開始閉合。
“……和尚！”
蕓司遙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指尖卻觸到一片滾燙。
“回來！”
那枚藏在衣襟下的魅魔印正在發(fā)燙。
覺空早已走遠，并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唔……”
蕓司遙咬著唇蹲下身，眼前猛地炸開一片猩紅。
平日里溫和的靈力突然變得狂躁。
魅魔印發(fā)作了……
怎么偏偏在這個時侯。
意識開始發(fā)沉，蕓司遙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對抗那股洶涌的邪念。
她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試圖用寒意壓下L內(nèi)的躁動，卻只換來更劇烈的顫抖。
黑暗徹底將她吞沒。
只有心口那片灼痛越來越清晰，邪力沖撞著理智。
蕓司遙手腳軟綿綿的癱在地上。
連強行破門而出的力氣都沒了。
不知道這大門是用什么封死的，居然有一層隱秘的金色梵文。
魅魔印的灼痛還在加劇。
她死死掐著自已的胳膊，疼痛能換來片刻清醒，可下一秒，更洶涌的燥熱就會卷土重來，逼得她喉嚨發(fā)緊，忍不住溢出細碎的喘息。
蕓司遙望著隧道內(nèi)壁，粗糙的石面上凝結(jié)著潮濕的水珠。
身L好似有無數(shù)細小的火焰在啃噬骨頭，每動一下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疼。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卻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軟軟地搭在冰冷的地面上。
隧道里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玄溟……
蕓司遙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早知道自已會被困在這里，還不如昨晚就強行闖進大雄寶殿，睡了他，破了他的戒，暫時解了這魅魔印……
蕓司遙扯著衣襟，領(lǐng)口被拽得松垮，露出一片汗?jié)竦募∧w，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水光。
她眼皮就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沉沉的黑暗，終究還是抵不過洶涌的倦意，徹底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去多久，隧道深處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踏在石地上。
蕓司遙混沌中睜開眼，視線里模模糊糊映出個熟悉的輪廓。
月白僧袍沾著血污。
玄溟的身影出現(xiàn)在隧道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只有周身散著的戾氣還未散盡。
她想說話，喉嚨里卻只發(fā)出細碎的哼吟。
僧人緩緩蹲下身，陰影徹底籠罩住她。
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此刻在昏暗中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玄溟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帶著山澗寒冰般的涼意，輕輕落在她汗?jié)竦哪橆a。
像冰塊撞上了炭火，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
那涼意讓她舒服得喟嘆出聲，下意識地往他手邊蹭了蹭。
僧人指尖很糙，帶著薄繭，輕輕碾過她的下唇。那里因為被牙齒反復啃咬，泛著紅腫的色澤，一碰就顫得厲害。
蕓司遙在混沌中輕哼出聲，無意識地張了張嘴，舌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指腹。
玄溟撥開她緊咬的唇瓣，低聲說：“別咬?！?/p>
他聲音冷淡，指尖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松開了那片被啃得泛紅的唇瓣。
僧人打橫抱起了她。
蕓司遙下意識地攥住了他的僧袍，指尖觸到布料下緊實的肌肉，濕熱的呼吸全灑在他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