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許諾低沉嘶啞的聲音響起，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
“御主……”
“醒來這幾天……”
“……怎么樣？”
蘇晚晴閉著眼，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更深地往他那的寬闊肩胛骨上靠了靠。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如同硝煙與古老墓穴混合的亡靈氣息，那是許諾獨有的味道。
熟悉。
安心。
她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聲音帶著大病初愈后的沙啞和平和：
“還好?！?/p>
“醒來時在導(dǎo)師團的駐地，被他們救下了?！?/p>
她頓了頓，緩緩睜開眼。
那雙清澈的眼眸，如同雨后的天空，倒映著許諾眼眶中那兩團深邃旋轉(zhuǎn)的紫色魂火漩渦。
沒有恐懼，沒有疏離，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信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你呢？許諾……”
“我通過契約……”
“感覺到你一直在深淵空間中戰(zhàn)斗……”
“很激烈……”
“……”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輕輕觸碰著許諾巨大的骨掌。
“很痛苦吧？”
許諾眼眶中那兩團深邃的魂火，微微搖曳了一下。
仿佛有無數(shù)亡魂的哀嚎和冰冷的殺意在漩渦深處翻涌。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冰冷敘述感：
“嗯?！?/p>
“你暈倒后……”
“我被契約強制遣返?！?/p>
“回到深淵……”
“先用你戒指里的資源……修復(fù)了戰(zhàn)甲和損傷?！?/p>
他微微停頓，覆蓋著猙獰骨刺的幽冥戰(zhàn)甲表面流淌過一絲內(nèi)斂的能量光澤。
“然后……”
“戰(zhàn)斗……一直戰(zhàn)斗……”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情。
“深淵空間……有個地獄十八層?！?/p>
“亡魂無數(shù)……骸骨如海……”
“戰(zhàn)斗……是常態(tài)?！?/p>
他幽藍的目光掃過蘇晚晴清澈的眼眸，仿佛在確認她是否理解。
“我在里面……”
“擊殺了C級空間撕裂者、魅魔、饕餮……”
“共計……3137只?！?/p>
他報出一個冰冷的數(shù)字。
隨即，補充道：
“現(xiàn)在……距離進化至B級【死亡騎士】……”
“還需擊殺……”
“6863只C級目標。”
數(shù)據(jù)清晰，目標明確。
當然，其實許諾已經(jīng)殺穿了整個第四層！
只不過，目前苦于沒有突破B級，他無法進入第五層空間。
蘇晚晴聽著那冰冷的數(shù)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3137只C級深淵怪物……
那是何等慘烈、何等殘酷的戰(zhàn)場？
她無法想象，在她昏迷、恢復(fù)的這幾天里，許諾在那片充斥著無盡亡魂和骸骨的冰冷地獄中，經(jīng)歷了怎樣永不停歇的廝殺！
她輕輕搖頭，手指無意識地、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輕輕摩挲著他臂骨上那冰冷堅硬的金屬甲片。
“資源無所謂……”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超越言語的溫柔和堅定。
“你沒事……”
“……就好。”
她看著他，仿佛要透過那燃燒的魂火，看到他靈魂深處的疲憊。
“一號種子……”
“保送國考……”
許諾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發(fā)生了什么？”
蘇晚晴迎上他那幽藍的目光。
她開始講述。
聲音平穩(wěn)，如同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從在導(dǎo)師團駐地醒來，到冰凰給予的選擇——提前入學(xué)享受普通資源，或者參加國考搏取核心資源。
再到岳鎮(zhèn)淵那令人窒息的招攬——核心種子、高級執(zhí)法官起點、S級親自指導(dǎo)，甚至……未來坐鎮(zhèn)中州，接替他的位置！
最后，是她自己的選擇。
拒絕！
拒絕那唾手可得的權(quán)力巔峰！
拒絕那看似安穩(wěn)的通天大道！
選擇踏上國考這條充滿未知兇險的荊棘之路！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覺得……”
“我應(yīng)該去拼一次。”
“為了……”
“能真正站在世界之巔！”
“為了……”
“能守護我想守護的一切！”
許諾微微點了點。
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wěn)。
他眼眶中深邃的魂火漩渦，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贊許光芒？
“御主……”
“你做得對?！?/p>
“危險與機遇并存……”
“登頂之路……從來荊棘密布?！?/p>
他幽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充滿血與火的未來。
“若貪圖眼前安穩(wěn)……便如同井蛙窺天……”
“終將錯失……那浩瀚星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的志向……”
“……很好！”
話音落下。
許諾那只空閑的、覆蓋著冰冷金屬的巨大骨手，似乎有些……笨拙地動了一下。
他似乎在嘗試著做什么動作。
覆蓋著金屬的指骨略顯僵硬地彎曲、抬起……
然后……
在蘇晚晴有些愕然的目光注視下……
那只巨大、猙獰、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骨手，極其生澀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努力……
對著蘇晚晴……
比劃了一個……
極其標準的……
“耶”的手勢！
與他那三米高、散發(fā)著死亡帝君威嚴的巨大骸骨之軀，形成了巨大的、近乎荒誕的反差！
“噗嗤——！”
蘇晚晴先是一愣，隨即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
蒼白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明媚燦爛的笑容！
如同春日暖陽，瞬間驅(qū)散了所有的陰霾和冰冷！
她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顫抖，眼角甚至沁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花。
“你……你從哪學(xué)的這個？”
她看著許諾那依舊燃燒著深邃魂火、卻努力維持著“耶”手勢的巨大頭顱，感覺又好笑又……心頭發(fā)暖。
這個笨拙的、帶著點生澀的“耶”，比任何華麗的贊美都更讓她開心。
許諾能感覺到她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
這就夠了。
他緩緩放下了那只比著“耶”的骨手。
“你媽媽……”
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
“……安頓好了？”
蘇晚晴止住笑意，臉上還帶著一絲紅暈，點了點頭。
“嗯。”
“我拜托了寧薔薇照顧她?！?/p>
“而且根據(jù)你的想法……”我和她達成了合作?！?/p>
“我們現(xiàn)在是她公會的股東?！?/p>
“約定一年后……若我達到A級甚至更高……”
“便幫她報仇?！?/p>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篤定：
“之后……她就為我們效力?！?/p>
許諾眼眶中的紫色魂火微微一動。
“寧薔薇……”
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評價。
“那女人……”
“心思縝密……”
“手段不俗……”
“是個極好的代理人……”
他微微頷首，覆蓋著骨刺的頭顱發(fā)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御主此舉……”
“……甚好?！?/p>
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晴略顯疲憊的臉上。
“但是……”
“馬上要前往國考了……”
“你不再給你媽媽聯(lián)系一下……”
“或者……”
“……去看看她么？”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
她沉默了幾秒。
清澈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念和……一絲沉重的克制。
她輕輕搖頭。
“不去看了?！?/p>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番再去……”
“媽媽只會更擔心……更不舍?！?/p>
她微微吸了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翻涌的情緒壓下去。
“等國考回來……再去看看她吧。”
話音落下。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
只剩下冰冷的骸骨與溫熱的軀體依偎。
死亡的氣息與生命的堅韌，在此刻奇異地交融。
許諾巨大的骸骨之軀如同沉默的山岳，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威壓，卻又為懷中的少女撐起一片絕對安全的港灣。
蘇晚晴輕輕閉上眼，感受著身邊那冰冷卻無比熟悉的氣息。
緊繃的神經(jīng)徹底放松下來。
仿佛漂泊的孤舟，終于找到了停泊的港灣。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如同暖流般包裹著她疲憊的靈魂。
許諾的目光靜靜落在她蒼白的睡顏上。
魂火深處，仿佛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蕩漾開來。
他空閑的巨大骨手，極其緩慢地、以一種難以想象的輕柔，緩緩抬起。
覆蓋著冰冷金屬的指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如同觸碰稀世珍寶般，輕輕拂過蘇晚晴額前散落的幾縷碎發(fā)。
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冰冷的死亡與溫熱的生命。
巨大的骸骨君王與嬌小的契約少女。
無聲地訴說著超越生死的……
羈絆。
然而！
“咳咳……那個……蘇同學(xué)？骨頭哥？”
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明顯試探和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紫色頭發(fā)在擂臺邊緣的陰影里晃了晃。
黑苗探出半個腦袋，紫色小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臉上堆滿了“哥不是故意打擾”的假笑。
他剛想再湊近點說話——
嗡——?。?！
許諾巨大頭顱猛地轉(zhuǎn)向他！
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能凍結(jié)靈魂本源的恐怖威壓，如同億萬鈞冰山轟然砸落！
轟！
黑苗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冰冷到極致的巨爪狠狠攥?。?/p>
瞬間停止跳動！
血液凍結(jié)！
思維凝固！
全身肌肉僵硬得如同石頭！
連那撮標志性的紫色頭發(fā)都嚇得根根倒豎，活像一只炸毛的紫毛刺猬！
他紫色的小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臥槽?。?！
這骨頭哥……什么怪物？！
老子堂堂A級導(dǎo)師！
竟然被一個C級契約獸的氣息給震懾懵了？！
他媽的……這真的是C級？！
岳鎮(zhèn)淵那老小子招攬?zhí)K晚晴……該不會是早猜出來這骨頭哥不對勁了吧？！
“咳咳咳……那個……蘇同學(xué)！骨頭哥！別……別激動！是我！黑苗！自己人！招生導(dǎo)師！自己人啊！”
黑苗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變調(diào)的嘶喊，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紫色眉毛瘋狂抖動。
他拼命朝蘇晚晴使眼色！
蘇晚晴無奈地嘆了口氣，對這個神出鬼沒、總在關(guān)鍵時刻跳出來的紫毛導(dǎo)師感到一陣頭疼。
她輕輕拍了拍許諾那覆蓋著冰冷金屬的巨大臂骨。
“許諾，沒事?！?/p>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他是黑苗導(dǎo)師，就是……話有點多。”
許諾眼眶中那兩團燃燒的紫色星璇微微轉(zhuǎn)動，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在黑苗的臉上掃過。
那股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jié)的恐怖威壓，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
但那雙冰冷眼眸，依舊如同兩把淬了寒冰的刀子，冷冷地“釘”在黑苗身上。
仿佛在無聲地警告：敢聒噪，捏死你。
黑苗嘴角抽了抽。
媽的……嚇死哥了……
這骨頭哥……絕對是個大兇器！
以后在他面前說話得小心點……
他剛想張嘴，準備繼續(xù)推銷他那“包吃包住包泡澡”的南疆學(xué)院，挽回一下剛才丟掉的A級導(dǎo)師尊嚴。
卻突然發(fā)現(xiàn)，蘇晚晴的目光越過了他，看向他身后的方向。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帶著一絲明顯的錯愕和……復(fù)雜的情緒。
黑苗一愣，順著她的目光猛地回頭！
只見他身后不遠處，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四個人。
四個氣質(zhì)迥異，但此刻臉上都籠罩著同一種沉重得化不開的悲傷與復(fù)雜情緒的中年男人。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擂臺中央——那個依偎在巨大骸骨君王身邊的蒼白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