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
姚廣的提議,被拒絕了。
掘堤放水,生靈涂炭——
這是足以將人釘在萬世恥辱柱上的罪孽。
鄭啟稹與周襄二人,即便壞事做盡,也尚存一絲對身后名的畏怯。
姚廣聞言,面上無喜無怒。
只從容起身,微微一揖。
衣袍拂動間,人已轉身,飄然步入庭院清冷的秋光之中。
未作半分停留。
周襄盯著他離去的方向,聲音發狠:“此人,該殺。”
鄭啟稹收回目光,淡淡道:“那是陰陽家的人,一群真正的瘋子。”
“你敢殺?”
廳內一時沉寂。
秋陽明亮,窗外天高云淡。
可方才那被拒絕的毒計,卻像一枚淬了毒的釘子。
悄無聲息地……扎進了兩人心底最陰濕的角落。
另一邊。
姚廣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身旁是興奮的議論聲:“聽說了嗎?崔家招工,日結現錢!”
“三百文!還管飯!”
“這下有活路了……”
空氣里仿佛都飄著甜絲絲的、屬于希望的味道。
姚廣聽著,看著。
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無聲的、冰錐般森寒的笑容。
·
州橋西街。
《河南邸報》館外。
擠滿了大量神情振奮的百姓。
無數雙手伸向招工登記桌。
南陽漢子們組成的“人墻”被擠得不斷后移,聲浪幾乎掀翻屋頂的瓦。
前院。
老崔氏正拔高聲調,與牙行經紀敲定租賃宅院事宜。
母親與大伯母穿梭指揮著搬運物料。
滿院是人聲、腳步與灰塵。
忙,忙瘋了!
自上午崔峴結束講學,短短半日過去。
整個開封都陷入幸福的狂歡。
后院小庭,卻是另一番天地。
石桌上茶煙裊裊。
崔峴與裴堅、高奇、莊瑾等人閑坐,愜意品茗。
嚴思遠非常狗腿的給大家沏茶。
蘇祈拿著一封信,神情郁郁的進來,瞧見美滋滋喝茶的崔峴,怪聲怪氣道:“被全城百姓追捧的滋味,如何?”
崔峴悠悠喝了一口茶,挑眉笑道:“還不錯。”
蘇祈:“……”
他兀自走過去坐下,反手扣了扣桌面:“看茶。”
嚴思遠敢怒不敢言,委委屈屈道:“加一個請字是什么很難的事情嗎?”
裴堅手快,一把搶過蘇祈手中的信,看完以后放聲狂笑。
搞得一幫人都很疑惑。
蘇祈瞪了一眼崔峴,咬牙解釋道:“家中來信,催我趕緊進京,參加次年會試,殿試。否則——”
說到這里,他沒再繼續說下去。
但大家都懂了。
蘇祈是這一屆狀元的最熱門選手。
若是明年不去參加殿試,錯過了,就要再等三年。
那三年后……狀元最熱門選手……
眼前還有個討人厭的,姓崔的在坐著喝茶!
屆時,哪里還有他姓蘇的事兒?
崔峴放下茶盞,笑著勸說道:“聽家里的話,速速進京吧。”
“玩歸玩,鬧歸鬧,別拿狀元開玩笑。”
滿院哄笑一片。
蘇祈:?
“好好好,姓崔的,我就等你這句話了!”
蘇祈一拍桌子,在嚴思遠呆滯的注視下,提起茶盞仰頭飲下:“三年河東,三年河西。”
“咱們倆,三年之后,考場之上再論真章!”
哦吼!
裴堅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笑的蔫壞:“蘇祈兄,真男人!我看好你哦!”
聽到這話。
本打算和蘇祈一起,進京參加會試的何旭猶豫片刻,也說道:“那……我也三年后再考。”
壓力給到了旁邊的周斐然、孟紳。
二人互相對視,眼中盡是少年銳氣。
怕什么!
正面剛!
周斐然笑容肆意:“既然如此,那就等上三年又何妨!”
孟紳從容跟進:“我也一樣!”
所以……曾經的謫仙閣四大才子,這是再次達成一致,四對一戰崔峴了?
老天!
難以想象,三年后的那場殿試,得激烈到什么程度。
在眾人注視中。
崔峴不動聲色抿了一口茶水:“為了一個榜眼,實在犯不上。”
“可別傷了兄弟和氣!”
意思是,你默認把狀元收入囊中了嗎?
豈有此理!
蘇祈本想再裝一把,提提士氣。
就聽嚴思遠驚嘆提醒:“蘇祈兄果真異于常人,這般熱茶,竟能一口飲下。”
“……”
蘇祈再也繃不住了,一口將茶水吐掉:“燙燙燙……”
裴堅、莊瑾、李鶴聿、高奇四位南陽才子一開始還在笑。
后來就有點笑不出來了。
糟了的!
學渣誤入高端局,還齜著大牙傻樂。
人家在爭狀元!
他們四個,只求吊車尾上岸就行——
而且,萬一咱們兄弟四個,有人上岸了……有人落榜了!
那才是丟人丟大了好吧!
這樣想著,裴堅忽然站起來:“那個,我突然還有點事兒。”
莊瑾、高奇、李鶴聿三人先后起身,紛紛表示,有要緊事要忙。
半盞茶時間后。
四人鬼鬼祟祟在書房相遇,同時露出尷尬虛弱的笑容。
這么多年了,怎么學渣還是咱們哥幾個。
簡直沒天理啊沒天理!
然而四人蔫蔫走到書架旁,才驚覺,有人!
是崔鈺。
他靠在墻角,借著光源低頭看書,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徹底沉浸其中。
莊瑾喃喃道:“這姓崔的,都是狠人吶。”
小后院里。
崔峴笑問蘇祈四人:“真決定好了,等上三年?”
待四人點頭后。
他自袖里取出四封聘書:“那這三年,我給你們尋個好去處。”
“都來我岳麓書院,做教諭,如何?”
孟紳一怔,指著崔峴道:“好你個崔峴,原是早就算好了我們!”
蘇祈率先接過聘書,笑的神采飛揚:“沒有同等級的對手,就算是中了狀元,又有什么意思?”
“更何況,我蘇祈又不見得會輸!”
而何旭則是滿臉期待:“我還等著崔師兄的新學呢!”
說來也是絕。
昔日在崔家小院,他們被崔峴一通忽悠,連新學綱領都沒有。
都敢跟著崔峴“一起走”!
聽到這話,崔峴一甩袖袍:“十幾封檄文戰書已升空,且等百家傳人趕至開封。”
“我有預感,新學,很快便能問世了!”
14歲的……新學領袖嗎?
真是期待啊!
蘇祈、何旭、孟紳、周斐然四人互相對視,眼睛里盡是驚嘆與憧憬。
卻見崔峴忽然站起來:“既然四位已經答應我,做我岳麓的教諭。”
“那便隨我回書院,順便給書院里那波不服管教的學生,來波下馬威罷。”
說起來。
崔峴此次下山,該辦的事情,已經全部辦完。
山長的威望,在河南官場、士林、民間都達到了巔峰。
完美結束“無敵七日”行程。
是時候歸山返院,接圣旨。
而后為主考鄉試做準備了。
當然,鑒于先前崔峴接任山長時,岳麓學子們不怎么友好的態度。
年輕的山長嘴上不說,心里還是有點不滿意的。
所以。
一個時辰后。
有則消息,震撼般傳回岳麓書院。
“全體師生注意,明日辰時,山長攜四位新任教諭回山!”
“滿院數百師生全體,自山腳下,到山門口,擺千題陣!詩詞、對聯、經義、策論、字謎、急智、射覆、回文……規矩不限,任你選擇!”
“每人出一題。”
“要求只有一個:難倒山長!”
聽到這里,全院師生臉色發白,只覺天都塌了。
意思是,讓我們出題難倒山長是嗎?
我們嗎?
啊?